第14章 奉湯賠禮,何不分而治之


  正午的日頭掛在中天,沈府後廚里的下人全被沈晚舟打發了出去。

  灶台前,砂鍋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滾著白沫,去芯的蓮子與百合在冰糖水裡起伏,散發出一陣清潤的甜香。

  沈晚舟立在灶台前,手裡握著長柄木勺,清冷的眉宇間帶著一絲極不習慣的彆扭。

  她堂堂清微劍冠,前世執掌名劍「霜華」,橫壓江湖甲子,何曾圍著這柴米油鹽轉過圈?

  可腦海深處,系統的提示卻言之鑿鑿。

  【指令內容:限今日午時之前,親手熬製一碗『暖胃蓮子羹』送至夫君陸長安房中,立侍身側,溫言細語道一句『夫君費心了』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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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【完成獎勵:太清溫脈丹一枚(可溫養周身經脈,恢復劍道內息)。】

  沈晚舟深吸了一口氣。

  那枚能夠溫養經脈的丹藥,是她如今重聚劍道內息最急需的助力;

  但更重要的是,昨日從沈昭口中得知那些真相後,她心裡那團亂麻必須當面找陸長安問個清楚。

  她盛出一小盅溫熱的蓮子羹,置於朱紅描金的木托盤上,端著步出了後廚。

  ...

  東院偏房前,兩扇雕花槅門半開著。

  沈晚舟端著托盤穿過迴廊,遠遠便瞧見陸長安正靠在窗下的竹椅里。

  他手裡隨意翻著一本攤開的志怪雜談,桌案上擺著一壺清茶與半碟杏仁酥,神色悠然自得。

  秋日的陽光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,透著一股萬事不掛心的閒散。

  沈晚舟看著他這副模樣,不由放輕了腳步。

  誰能想到,這幾日把全城名流、二房父子玩弄於股掌之間的,竟會是這麼一個成天在偏房曬太陽的病弱書生。

  她走進屋內,將托盤輕輕擱在紫檀案几上。

  瓷盅與木盤碰出一聲輕微的脆響。

  陸長安合上手裡的書卷,抬起頭來。

  看到沈晚舟的那一刻,他眉梢微挑,眼底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意外。

  沈晚舟今日未施粉黛,烏黑的長髮僅用一根素玉簪挽起,幾縷青絲垂在白皙的頸側。

  她平日裡見人總是神色如霜、眸光如刃,此刻站在几案旁,雙手交疊在身前,身子繃得有些僵硬,那白皙的耳根竟隱隱浮著一抹極淡的緋紅。

  屋裡靜了片刻。

  陸長安靠在椅背上,好整以暇地打量著她:

  「沈大小姐親自送飯,倒是稀奇。」

  沈晚舟眼帘微垂,極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如常:

  「只是後廚多煨了一盅。」

  陸長安低頭看了看那盅冒著熱氣的蓮子羹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:

  「後廚多煨了一盅,剛好送到我這裡?」

  沈晚舟指尖微微收緊,暗暗咬了咬牙。

  這人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惹人惱火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索性不再掩飾,依著系統的規矩微微欠身,聲音壓得極細,卻字字清晰地落入屋內:

  「這是剛煨好的暖胃蓮子羹...夫君,費心了。」

  說完這五個字,沈晚舟只覺一股熱氣直衝耳根,整張臉騰地燒了起來。

  陸長安坐在竹椅上,不由微微一怔。

  前幾日大半夜跑來給他洗腳,今天大中午又親自下廚送湯,還規規矩矩喚了他一聲「夫君」。

  這清冷傲氣的沈家大小姐,服軟的模樣倒當真少見。

  陸長安眼底浮起一絲笑意,伸手去端瓷盅。

  沈晚舟卻先一步伸手按向托盤,冷聲道:

  「你若不喝,我這便端走。」

  陸長安的手指越過她的手背,順勢按住了溫熱的白瓷蓋,兩人指尖擦過,沈晚舟像被燙到一般下意識縮回了手。

  「送都送來了,哪有再端回去的道理。」

  陸長安揭開瓷蓋,用白瓷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裡。

  蓮子軟爛,百合清甜,火候竟然出奇地不錯。

  他咽下甜湯,抬頭看著滿臉戒備的沈晚舟,語氣溫和了幾分:

  「手藝不錯。不過...沈大小姐今日來,恐怕不只是為了送這一盅甜湯吧?」

  沈晚舟見他主動挑明,索性也不再糾結那點羞赧。

  她在案幾對面的圓凳上坐下,清冷的鳳眸直視著陸長安的眼睛:

  「沈旭的假印雖然截下了,二房的老坯也已經入了庫,但預售定券已經發出去上千張。後山冷泉產量有限,三個月後若拿不出足額的照影青,全城客商達官拿著定券上門提貨,沈家大房依然要面臨交不出貨的殺局。」

  她頓了頓,語氣裡帶著幾分探尋與直率:

  「借柳如煙揚名、借沈旭引出二房的老坯,這些局既然是你布下的,你總不會沒有想過怎麼收場吧?」

  陸長安又喝了一口蓮子羹,放下瓷勺,神色平靜地看著她:

  「你覺得三個月後,最大的麻煩是什麼?」

  沈晚舟眉頭微蹙:

  「自然是產能不足。後山冷泉沉澱需要時間,即便日夜趕工,三個月最多也只能再出幾百匹正品照影青。」

  「那麼,」

  陸長安修長的指節在案几上輕輕一扣,

  「你覺得所有拿著定券的人,當真全懂什麼是深山冷泉、什麼是古法草木灰嗎?」

  沈晚舟一怔,沒有立刻接話。

  「十之八九,不過是跟風圖個面子。」

  陸長安看著她,語氣平緩卻字字切中要害:

  「柳如煙穿著照影青名動秦淮,全城便以為穿上這料子便能如仙子凌波。頂級世家要的是獨一無二的排面,尋常富戶求的只是一份能在席間炫耀的體面。你非要把所有客人都塞進那一口小小的後山冷泉里,產量跟不上,自然是自己把自己逼進了死胡同。」

  沈晚舟眸光劇烈晃動了一下,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靈光驟然閃過。

  「你的意思是...」

  沈晚舟盯著他,思緒飛快轉動,

  「他們要的不是完全相同的布,而是不同層次的體面?」

  「聰明。」

  陸長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

  「既然求的東西不同,為何要用同一種貨去滿足所有人?」

  沈晚舟手指輕叩膝頭,順著他的思路迅速推演下去:

  「所以...應當分級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陸長安點頭道,

  「最上等的一批,依然用後山冷泉精染,定名『天字號』。產量極低,絕不大批量交付。手持定券的頂級權貴,按序排號,每匹附贈沈氏獨門暗紋刺繡與掌印題字。告訴他們,這布就是慢工出細活,誰先拿到,誰才是江南第一等風流客。」

  沈晚舟眼中浮現出一抹亮色,立刻接過了話頭:

  「只要將產能不足包裝成極致珍稀,那些最在乎臉面的頂級豪門不僅不會催促,反而會以排在前面為榮。」

  「那剩下絕大部分持券的客人呢?」

  陸長安笑問。

  沈晚舟思路徹底通透,語氣利落而自信:

  「另立一個地字號。不用深山冷泉,改用太湖活水,微調草木灰與明礬的配比做快染,顏色與光澤做到原版的八九成。重新定個名字,叫照影湖光或是青影綃。」

  沈晚舟微微前傾身子,目光灼灼地看著陸長安:

  「三個月後,沈家開誠布公——若願繼續等『天字號』,沈家好生奉陪;若不願苦等,一張定券可直接折換兩匹地字號現貨,沈家再額外賠贈一份上等螺子黛以示歉意!」

  「兩匹成色相差無幾的現貨,外加一份沈家的賠禮,絕大部分尋常客人都會覺得占了天大的便宜,欣然銷券。天字號立名聲、抬身價;地字號走銷量、保收益。」

  說完這最後一句,沈晚舟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屋內的秋風拂過窗欞,吹起案几上散落的書頁。

  原本橫亘在大房面前足以致命的產能死結,在這短短數語的推演之間,竟被拆解得乾乾淨淨,甚至化作了一場足以吞下全江南絲綢生意的滔天勝局!

  沈晚舟靠在椅背上,看著眼前這個神情散漫的男人,清冷的鳳眸里滿是無法掩飾的複雜之色。

  他沒有誇誇其談,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,只是輕輕遞過來一根線頭,便讓她自己將整座死局徹底解開。

  【叮!沈晚舟已順利完成大冒險懲罰。】

  【懲罰解除,撫慰獎勵正在發放...】

  【恭喜獲得:『太清溫脈丹』一枚!】

  腦海中,系統的提示音悄然落下,一枚泛著溫潤青光的丹藥靜靜躺在獎勵欄中,散發著沁人心脾的藥香。

  沈晚舟此刻卻沒有心思去細看那枚丹藥。

  她收斂了心神,抬眼看向陸長安,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從容,卻多了幾分極少流露的鄭重:

  「既然你早就想到了這個法子,為何不早些告訴我?」

  陸長安端起茶盞潤了潤喉,懶洋洋道:

  「你之前也沒問過我。」

  「我若問了,你便會說?」

  「看心情吧。」

  陸長安笑了笑,

  「不過沈家若是真垮了,我上哪兒找這麼清靜的院子曬太陽?」

  沈晚舟怔了怔。

  她原以為這個深藏不露的男人會藉機提出什麼條件,或是冷嘲熱諷一番,卻沒想到他的理由依然如此憊懶得令人發笑。

  但不知為何,那股自入贅以來始終盤踞在她心頭的防備與疏離,卻在這一刻悄然鬆動了一角。

  沈晚舟站起身來,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,別過頭去,低聲道:

  「湯若是涼了,便讓下人拿去熱一熱。」

  說完,她轉身朝著房門走去。

  走到門檻處時,身後的陸長安忽然開口:

  「沈晚舟。」

  沈晚舟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這次新店開業,你應對得很好。」

  沈晚舟身子微微一僵,藏在寬大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。

  她沉默了片刻,背對著陸長安,聲音極輕卻清晰地落了下來:

  「那匹照影青的事...多謝了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她仿佛生怕被人瞧見臉上的異樣一般,步履匆匆地邁出偏房,快步穿過長廊離去。

  陸長安看著她離去的背影,低頭看了看案几上那隻空了大半的瓷盅,笑著搖了搖頭:

  「嘴硬成這樣,還學人送湯賠禮。」

  他重新靠回竹椅中,翻開手裡的書卷,院子裡的秋陽灑在身上,暖意融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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