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分級銷券,蘇城風起
晨霧未散,兩面素木高牌已然立在雲錦閣門前,引得半條東市街的客商僕役爭相圍攏。
昨夜裡揣著定券、嚷著要退銀擠兌的各家管事,此刻仰頭看著木牌上的墨字,反倒全住了嘴。
「天字號照影青,浸冷泉三月始成。凡持券願待者,開爐落匹之日,皆由沈氏大掌柜親題暗紋別號,錄入沈氏貢冊,以全賓禮...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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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若不願久候,憑原券一張,即可立時折換兩匹地字號·照影湖光現帛,另贈少府貢局同款螺子黛一匣...」
聚在門前的幾十名管事面面相覷。
「一張券...換兩匹現料?」
一個坐商門下的採買實在按捺不住,湊上前去摸了摸櫃檯上搭著的那幅「地字號」新料。
借著晨光一照,素羅薄如蟬翼,透著一股清亮的水墨暈色。
雖說比起秦淮畫舫上柳行首穿的那身稍少了兩分沉凝幽意,但裁一身廣袖直裰穿出去赴文會,尋常俗眼哪裡分得出兩三分的火候差池?
更何況,沈家還平白貼了一匣千金難求的螺子黛!
「給我換!我家大娘子趕著後日的重陽秋社,哪等得及三個月?換兩匹現料,把螺子黛帶上!」
「我也換!兩匹照影湖光,轉手雇腳夫運往淮南,便能賺回兩成利腳錢!」
櫃檯後頭,四五個老帳房手裡的算盤打得清脆密集。
不過一個時辰,原本足以逼垮沈家大房的上千張定券,竟有七八成當場換成了「地字號」現帛。
餘下兩三成自恃門第清貴的世家管事,見「天字號」有名冊題字這等獨一份的體面,也領了排號的竹籌,心滿意足地散去。
沈晚舟立在二樓憑欄處,垂眸看著下方漸漸疏散的人流,搭在雕花欄杆上的指尖微微鬆弛。
一場近乎滅頂的擠兌之局,就在這「天」與「地」的虛實流轉之間,消弭無形。
不僅定銀保住了,庫里積壓的老坯折變成了流水現錢,連帶著沈家在蘇州城裡的名聲也越發響亮。
「大小姐,成了,當真成了!」
大掌柜捧著一疊銷掉的定券存根快步上樓,兩頰泛紅,笑意止不住:
「這一進一出,工坊不僅沒賠一文錢,光是折算出去的地字號現料,便收回了三千貫現錢!老朽在蘇州府當了三十年帳房,從未見過這等借力消力的手段!」
沈晚舟神色如常,語氣依舊維持著平日的清冷:
「去把後庫清點清楚。太湖水與草木灰按新方子配,讓染坊手腳利索些,成色不許跌過八成。」
「諾,老朽這就去辦。」大掌柜躬身退下。
待腳步聲下樓遠去,沈晚舟才緩緩抬起右手。
指尖微凝,一縷極細微的青色內息順著經脈流轉不息,帶出一聲極輕微的破空銳鳴。
昨夜服下那枚「太清溫脈丹」後,周身乾涸滯澀的經脈果然大見起色。
雖說離前世天人境之上的通天劍意尚有極遠距離,但這具身軀的武道底子,總算穩穩跨過了一品入門,踏入了二品之境。
「經世謀局,借勢借力...」
沈晚舟低聲自語,腦海中不期然浮現出陸長安靠在竹椅里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。
前世她總以為,凡塵阻礙,唯有一劍平之。
可這幾日接連發生的變故,卻讓她隱隱意識到:
哪怕是武道絕頂的宗師,面對全城百姓的人心洶洶,也無法靠拔劍斬出個是非;
而區區幾面告示、兩套分級名目,卻能讓成百上千的人心順順噹噹地走入局中。
「終究只是商賈末技罷了。」
沈晚舟收起內息,在心底自語,
「待我重修至九品巔峰、重鑄名劍『霜華』,這些凡俗紛擾,自不足掛齒。」
...
東市正街斜對角。
蘇州府資歷最深、掌著半數織造名額的大商號「蘇錦源」三樓雅間內,沉香靜燃。
幾位身著兩色綾羅緞袍的東家與行老正憑窗而立。
為首的大掌柜蘇伯庸手裡盤著兩枚油潤的生鐵核桃,冷眼看著對面雲錦閣門前漸漸散去的人群。
「大掌柜,沈家這女娃子倒是有些市井機變。」
旁邊一個留著三縷長須的帳房行老抿了口溫好的黃酒,哂笑道:
「太湖水混草木灰快染出來的次等帛,改叫個『照影湖光』,竟也糊弄得那些中小門戶搶破了頭。」
蘇伯庸眼皮微抬,手裡的鐵核桃轉得咔咔作響,語氣帶著老牌行老慣有的傲慢:
「市井小民趨之若鶩,圖個新鮮罷了。沈家底子薄,靠著一兩個行首花魁帶起來的風頭,能撐幾日?一匹布賺兩貫微利,就算讓他把全府的織機日夜搖斷,又能積下多少家底?」
幾個掌柜相視一笑。在他們這些壟斷江南官市的大行眼裡,這等散碎買賣,根本登不上檯面。
蘇伯庸卻忽然收住鐵核桃,身子微微前傾,壓低了嗓音:
「都收收心思。今日召你們來,是有樁通天的大事——中書門下今早走了急驛暗線下來,今年秋後的歲布採辦,南下的欽差...定了。」
長須行老不以為意地捋了捋須:
「歲布歲貢年年皆有,左右不過是少府寺與工部那幾位按例派官。咱們蘇錦源供了三代,上下關節早就打點妥當,還能換了旁人不成?」
「換旁人?」
蘇伯庸冷笑一聲,面色陰沉如水,
「若是尋常御史郎中,老夫何須關防門戶同你們密議?!這次持節南下的欽差,是昭寧長公主!」
雅間內驟然一靜。
角落裡一個正斟酒的富態掌柜手腕猛地一抖,酒水灑了半案,失聲道:
「昭...昭寧殿下?!」
桌旁幾位行老面色齊齊一變,連呼吸都滯了半分。
那富態掌柜回過神來,擦了擦手,猶疑道:
「大掌柜莫非多慮了?這位殿下一介帝姬,雖說三年前西陲平叛掛了統軍使的名頭,但左右不過是宗室掛帥安撫軍心,前線斬將奪旗的還不是關隴幾位中郎將?一介深宮貴胄,哪裡曉得江南織造的關節?」
「你懂什麼?!」
對面一個專走京畿漕運的黑臉掌柜瞪眼打斷,
「老子在汴梁聽少府的供奉提過,這位殿下自幼隨太上皇長在軍旅,弓馬嫻熟,內息深厚,生生是個能披重甲臨陣斬將的人物!去年在中台查驗少府府庫,連拔了光祿勛門下四名中郎將的官身,御史台彈劾的摺子遞上去,全被宮裡壓了下來!這等人物南下,你當她是來吃茶賞景的?!」
富態掌柜被嗆得面紅耳赤,強辯道:
「能征善戰又如何?軍伍莽氣罷了!她一不通經緯,二不辨雙宮重錦,到頭來採辦歲布,還不是要依仗隨行的少府官吏?咱們把供奉做足了,面子給夠了,還能出什麼岔子?」
「糊塗!」
蘇伯庸猛地一拍桌案,鐵核桃砸在硬木案几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滿座皆驚。
蘇伯庸冷眼掃視眾人,森然道:
「朝廷派這麼一位不通商道的宗室重臣南下,正說明今年的歲布非同小可!長公主不懂織造,她身側跟著的少府內監與工部侍郎能不懂?長公主在明處壓陣,隨行官吏在暗中挑刺,這才是殺身之禍!」
他站起身來,指節重重叩在輿圖上:
「今年這歲布要想穩穩落進咱們蘇錦源的口袋,光靠後門送銀子已然不夠。長公主要的是萬無一失的軍國體面,是三十萬匹能按期北送、挑不出半分瑕疵的重錦!她要看的是實打實的現料,是堆滿府庫的生絲,是隨時能調動三千張織機的底蘊!」
蘇伯庸環視眾人,斬釘截鐵地下令:
「秋蠶下市在即,傳我的話,把帳上能動的現錢全提出來,再拿老街兩處倉房的地契,去錢鋪質押十萬貫交引!以高於市價兩成的行市,連夜把城西絲行與各大繅絲坊的秋絲全數收盡!」
蘇伯庸嘴角泛起一抹冷厲:
「等長公主的儀仗一進蘇州府,全江南的生絲盡入我手!屆時旁家連開機的生絲都湊不齊,這三十萬匹歲布的大買賣,少府不交予我蘇錦源,還能予誰?!」
「大掌柜高見!」眾行老心頭滾燙,齊聲領命。
...
秋風穿過沈府東院的修竹,竹影斑駁。
沈昭風風火火地跨進院門,青布袍角的系帶隨風晃蕩,手裡還攥著一柄沒擦淨的短槍。
進得院來,便見陸長安正斜倚在石桌旁的竹椅里,手裡捏著一柄紫砂小壺,慢條斯理地往粗瓷盞中注水。
沈昭快步上前,將短槍往石桌旁一豎,大咧咧地在石凳上坐定,挑眉瞧他:
「喂,病秧子,外頭絲行都快翻天了,你倒好,整日縮在這院裡煎茶曬日頭,真當沈家沒有大事了?」
陸長安抬了抬眼皮:
「二少爺大清早不在演武場站樁,跑來我這兒討茶喝?」
提及站樁,沈昭耳根微微一熱。
前幾日被這人隨手扣住手腕探破虛實的場面猶在眼前,她氣勢不自覺矮了三分,只得抓起石桌上的粗瓷盞一口飲盡,抹了把嘴低聲道:
「我是來同你通個氣!大姐方才在前廳議事,說是京城那位昭寧長公主要親自南下來挑歲布!如今對門的蘇錦源已經發了瘋似的在各大絲行掃貨,市價一日竄上三成!」
沈昭兩眼放光,語氣里滿是對沈晚舟的推崇:
「大姐說了,這是大房躋身官商的絕佳機變!只要能在此次大選里分得兩萬匹歲布的名額,沈家便能在江南徹底立住腳跟!大姐正籌劃著名將雲錦閣新收回來的三千貫現錢全數支取,親自出城搶收秋絲呢!」
陸長安倒茶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識海之中,晨間刷新的三籤條目如墨痕般顯現:
【人簽:昭寧長公主乘中軍樓船已過揚州,隨行羽林衛三千,暗隨九品『內廷供奉』同行;此番持節南下,名為督辦歲布,實奉密旨暗查江南官吏與巨賈借漕運私通北狄、侵吞軍資之巨案。】
【事簽:北方靖國鐵騎南下,西遼主力於白溝河全線潰敗,遼使乞和文書已至中樞;中書門下關於『停發遼國歲布、改充邊備軍餉』之密折,已由八百里加急送抵長公主行台。】
【物簽:蘇州『蘇錦源』商號傾盡家資囤積生絲,已耗現銀二十萬貫,並向江南櫃坊高息借貸十萬貫交引,以名下三處大倉及官牙憑照為押。】
陸長安斂去眼底的流光,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哂意。
蘇錦源這幫自詡老道的商賈,當真以為歲布是一門旱澇保收的鐵飯碗。
北境的西遼連半壁江山都快守不住了,大乾朝廷除非上下皆是愚人,才會繼續給一個行將就木的異族政權歲送三十萬匹錦緞。
拿全部身家去賭朝廷繼續花錢買平安,這已非未雨綢繆,分明是自縛雙足踏上獨木危橋。
「陸長安,你笑什麼?」
沈昭見他神色有異,伸手在石桌上輕叩兩下,狐疑道:
「你莫要裝深沉。大姐這回是深思熟慮過的,兵法有雲,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!」
正說著,院門處傳來一陣沉穩的步履聲。
沈晚舟一襲月白雲錦長裙,腰系青玉素帶,神色清冷果斷地步入東院。
見沈昭守在陸長安身側,沈晚舟眉峰微動,卻未多責備,徑直走到案前,目光落在陸長安身上:
「外頭的風聲,沈昭同你說了?」
陸長安倚在竹椅中,抬眼迎上她審視的目光,語氣平淡:
「聽說沈大小姐準備押上大房所有現錢,去絲行高價搶購秋絲,好爭這三十萬匹歲布的採辦?」
沈晚舟在對面落座,身姿挺拔如劍,聲音沉靜而篤定:
「長公主南下,少府重議歲布,此乃大房擺脫偏房掣肘、躋身江左一流織造的唯一契機。全城商號皆在爭絲,沈家若無充足存料,屆時少府校閱各家底蘊,沈家連織機都開不滿,憑何相爭?經商如用兵,失了原料先機,便處處受制於人。」
沈昭在一旁連連點頭:「大姐所言極是!」
陸長安看著眉宇間滿是篤定的沈晚舟,並未直接駁斥,只是提起茶壺,推了一盞溫茶至她面前。
「沈大小姐熟讀兵法,可知《孫子》有云:『軍爭之難者,以迂為直,以患為利』?」
沈晚舟眸光一凜:「你意指何事?」
陸長安指尖在溫熱的盞沿上輕輕一划,神情閒散,說出的話卻重如沉石:
「我的意思是——沈家不僅一根生絲都不該搶,反而應當將後庫里現存的兩百擔新絲...按如今的最高市價,盡數拋售給蘇錦源。」
院中的秋風仿佛停了一瞬。
沈昭雙目圓睜,險些咬到舌尖;而沈晚舟端起茶盞的手,在半空中驟然凝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