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修羅場
蕭衍就這麼抱著阿妤，揚聲宣人進殿。
王忠躬著身子，引著後面身形挺拔清瘦、周身安靜淡漠的男子進來。
那人肩上挎著藥箱，細看面容乾淨柔和，眉眼精緻俊美，眸光沉靜幽深，不染塵埃，氣質孤高似山間風雪。
來人在殿中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，依著管事提前告知的規矩，不敢窺探天顏，俯身叩拜：「草民高琅之拜見陛下，拜見貴妃娘娘。草民來此，為貴妃娘娘看診。」
良久，才傳來一聲低沉的：「免禮。」
某人拳頭都快攥碎了。
瞥見阿妤從人進來那一刻，眼睛就一眨不眨盯著，臉上還露出那種詫異憐惜神情，似是出乎意料，似是喜出望外。
蕭衍很不高興，帶著威脅意味捏了把阿妤腰後，她才回過神來。
像是意識到方才失態了，溫妤嘴角慌張扯出個笑，聲音細弱問：「陛下……陛下說的醫士，就是他嗎？」
蕭衍垂著眼眸，沉沉「嗯」了聲。
溫妤沒在意他的反常，瞬間又把頭扭回去了，視線越過王忠，再次落到後面高琅之身上。
心下疑惑蕭衍是怎麼找到他的，難道是那日告訴了阿娘，阿娘稟告給蕭衍的？
她一見高琅之，如此年輕俊逸的面容，腦中不自覺浮現前世的一幕幕。
高琅之，表字菩薩。
是前世她被送出宮、在寺廟養病時，阿娘偶然給她尋來的醫士。
當時她病得快死了，又突聞噩耗，蕭衍下旨立溫瑤為後。
她年少時是真心愛過蕭衍的，驟逢愛人拋棄背叛，她悲憤交加，幾度暈死，幸得菩薩侍奉開解，才得以走出陰霾，再品人間極樂。
高菩薩於她，是微末之時不離不棄，救她殘命，予她溫存的知己。
世間人皆趨奉榮華，唯獨他在她被棄，命懸一線的低谷里，不曾嫌惡半分，日日煎湯侍疾，軟語寬解。
蕭衍給她的是一場盛大又易碎的情愛，而高菩薩給她的，是泥沼里托住她的一雙手。
她本已經放下從前所有恩怨，和高菩薩兩情相悅，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，從頭開始好好活，誰知道蕭衍一道聖旨下來，非要把她重新接回宮裡。
她那時已經不愛蕭衍了，更舍不下菩薩。
無奈聖意難違，為了她們溫氏全族，她只得不情不願回去。
但從此性情大變，整日以折騰蕭衍、霍亂後宮為樂。
蕭衍和高菩薩完全是兩種性格的人。
高菩薩對她是由內而外的溫柔，真正的謙謙君子，而蕭衍的溫柔更像偽裝，表面縱著她胡作非為，私下裡卻次次惡劣報復。
蕭衍越是這般，她就越想念和菩薩在寺廟相伴的日子，最後實在按捺不住，只好托母親偷偷把人送進宮，安排在她身邊做內侍。
她與菩薩是金風玉露一相逢。
被蕭衍那個妒夫發現之後連滾帶爬。
溫妤想到後面氣有些不順，扶著胸口咳了幾聲，一仰頭，卻陡然看見蕭衍陰沉冷峭的神色。
他居高臨下，沉沉睥睨著她，面上沒有半分暖意。
嚇得她一哆嗦，立刻什麼心思都收了，一頭扎進蕭衍懷裡，柔若無骨，虛虛道：「陛下，胸口悶，又難受了，你快給阿妤揉揉……」
蕭衍：……
揉的怨氣極重。
揉了幾下，便用威嚴沉重的語氣對下首道：「還愣著做甚！朕請你來當禎祥物的？」
高琅之身子一凜，慌忙低頭道「不敢」，取下肩上的藥箱，正欲上前為帝王懷中容貌妍麗的病美人診脈。
卻又被厲聲呵斥：「放肆！」
聲量之大，給懷中的阿妤都嚇一激靈，隨即委屈地撇嘴就要哭。
殿內侍候的宮人們也誠惶誠恐跪了一地。
蕭衍意識到自己失態，不自然握拳輕咳一聲，摸了摸阿妤發頂，撫慰道：「是朕聲音大了，不怕，不是沖你說的。」
溫妤並不怎麼買帳。
蕭衍都擺臉色好半天了，誰欠他錢了似的，瞧著滲人！
她癟著嘴將頭扭到一邊，也就有外人在場，她才沒發作，只委屈巴巴哼了聲。
蕭衍面色恢復平靜，繼續抱著懷中人，淡淡道：「朕早聽聞高醫士醫術了得，有技通造化之名。貴妃怕生，見不得身帶渾濁的外男，不然夜裡會夢魘抱著朕哭。古有懸絲診脈之法，不知高醫士可通此道，能否擔得起朕的信賴，為貴妃治疾？」
溫妤：……
她怕生嗎？什麼時候怕的？
還見不得外男？她最喜歡的便是親近挑逗外男啊。
但這話她不敢說，不然蕭衍會收拾死她。
高琅之立在下首，面上扯出個牽強的微笑，在心中長長嘆了口氣。
覺得今日可能出門沒看黃曆。
師傅不是說，這個時代的帝王仁厚馭下、體恤臣工，是難得的仁君嗎？
今日一見，怎麼跟被老婆帶了綠帽、還讓老婆和小三把錢全卷跑了似的，一臉衰相。
就是苦了他懷中那個嬌滴滴的美人，跟黛玉似的，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，病如西子勝三分。
在那麼個黑臉羅剎懷裡，哭都不敢放聲哭。
不過也是了，這裡是皇權社會，帝王執掌天下百姓生死，是寵妃應當也沒什麼權利，還是要依賴帝王恩寵度日。
那他開局一個民間游醫，走的是懸壺濟世、造福蒼生的路子？
高琅之神遊片刻，慶幸自己還有個一技之長，朝帝王拱手道：「草民鄙薄，懸絲診脈之術只略通一二，還是上手搭過脈後，能為娘娘診得更細……」
「若治不好貴妃，你這條命，朕便收了，聽清否？」
高琅之沉默了一瞬。
這……這……這是暴君，是閻王爺來的嗎？
怎麼話都不聽他說完，就要收他命來了！
他屏息凝神，收斂了神色，拱手虔誠道：「是，陛下，草民必全力以赴，竭力救治貴妃娘娘！」
蕭衍臉上的嫌棄快溢出來了。
譁眾取寵。
誰還不知他會些醫術？若沒這點本事，他的命在八年前他便收了，由得他來阿妤跟前討嫌。
帝王沒好氣冷冷嗤笑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