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夢境
宮人取來一縷細蠶絲，一端系在溫妤腕間，另一端遙遙遞到高琅之手裡。
他指尖捏住絲線，閉目凝神，靜聽絲線上傳來微弱的脈息。
溫妤靠在蕭衍懷裡，睫毛輕輕顫著，半邊臉埋在他衣襟，悄悄往高琅之的方向瞥了一眼，心底酸澀掙扎。
雖然這個高琅之還不識得她，蕭衍也不知曉她的過往，但她自己是當事人啊。
有種前任男寵跟正室碰面的感覺，她夾在中間局促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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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衍緊緊將人抱著，溫柔愛撫阿妤另半邊臉時，徹底將她視線擋住，輕聲道：「都醒好半晌了，閉眼睡會吧，朕抱你睡。」
雖然不是那麼很想睡，但溫妤覺得自己是應該靜靜了，她躲開蕭衍的手，將頭埋進他懷裡。
高琅之診完脈，被宮人帶去了偏殿回話。
蕭衍哄著阿妤睡下，才移步過去，開門見山問：「可診出貴妃患的是何病症？如何醫治？」
高琅之滿臉嚴肅，有些恍神，思量片刻才謹慎回稟道：「貴妃的脈象很奇怪，脈象來看，不像突發惡疾，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侵損貴妃娘娘身子根源，導致娘娘身體孱弱、時常咳血。久而久之根基受損，滋不受補，多半會氣血虧虛而亡啊。」
此言一出，殿內大片宮人跪倒在地。
高琅之微愣，還是一旁的王忠給他使眼色，壓著聲提醒道：「高醫士慎言！咱們娘娘正值芳華，你怎可斷言生死？這可是大不敬之罪，要掉腦袋的！」
高琅之嚇得忙抬眸看高台上的帝王。
見陛下面容沉肅，眸中翻湧著驚濤駭浪，連忙跪倒在地：「草民失言！求陛下恕罪！貴妃娘娘……貴妃娘娘……」
「你可看得出是何物在侵損貴妃？那東西從何而來，如何剔除？」帝王冰涼的嗓音砸過來，打斷高琅之未說完的言語。
他伏在地上，沉聲道：「不是病症，倒像是草民在外遊歷時見過的一種蠱，名喚奪命蠱。
正如其名，只要蠱蟲入體，它便以活人精血為食，日復一日啃噬元氣，尋常診脈只能發覺患者身體漸虛，根本查不出異常來，待到以身養蠱者精血耗竭，便被奪去了性命，方才罷休。」
蕭衍眸色驟變。
指節攥得咔咔作響，周身的氣壓瞬間沉了下來，帶著翻湧的戾氣。
他從未想到過這種可能，竟會是蠱！
北昭不興蠱毒，只在古卷殘冊里寥寥記過幾句，向來只當是荒蠻異域的邪異傳聞，不成想竟是真的。
可若是蠱而不是病症，那便是人為蓄意加害。
竟有人在他的宮闈之中、在他眼皮底下蓄意索阿妤的性命。
兩世，足足兩世，都叫這人得手了。
滔天怒火自胸腔翻湧而上，燒得他眼底一片赤紅。
蕭衍聲音壓得極低，問：「如何解？」
高琅之跪在地上，低著頭道：「如今只是草民的猜測，還需觀察看看，若真是此蠱……
陛下有所不知，這蠱蟲乃是由人血孵化而生，認下蠱之人為母，陰毒非常，尋常湯藥難以驅離，唯有尋到下蠱之人，蠱母死，蠱子才會跟著剔除。」
高琅之始終低著頭，不敢去看蕭衍，似有心事。
其實，除此還有一法他沒說，那便是以血為引，將蠱蟲引離到另一人身上去，找人替死。
他心中清楚，這個時代尊卑懸殊，帝王一言就能定人生死。
若是說出此法，到頭來或是無辜之人替貴妃承蠱送命，或是這擔子落到自己身上，難逃一死。
那貴妃雖長得傾國傾城、一副惹人憐的模樣，但畢竟是旁人妻子。
叫他衝鋒陷陣還要捨去性命，他還沒活夠呢啊！
下蠱之人一時還查不出，自然不能為阿妤解蠱。
蕭衍大手一揮，臨時任命高琅之為太醫，令他專司貴妃的病症，又吩咐內侍引他下去，細細盤查蠱毒相關的線索，但凡有一絲蛛絲馬跡即刻回稟。
蕭衍也沒閒著，當即下令後宮嬪妃皆禁足宮內配合調查，又召了南安王和華宜公主入宮，令其在奉先殿為太后祈福，不得外出，最後還派人給丞相府報信，將溫瑤控制住。
以遂心蘭蔻為首，所有御前伺候的全被扣押起來，細細復盤溫妤這幾個月的行蹤——
大到衣食住行，小到接觸過什麼人、什麼物，不得泄露一件。
*
入夜，紫宸宮燈火通明。
蕭衍餵阿妤喝下高琅之開的抑制蠱毒的湯藥，人明顯不似往日咳得那般厲害，也有精氣神了，非要聽著話本才肯入睡。
他抱著讀了不到半個時辰，阿妤便沉沉睡著了。
小臉今日格外紅潤，睡得香甜，毫不設防地乖乖貼著他。
但蕭衍心中牽掛，念著阿妤身中蠱毒的事，抱著人疼惜得輾轉難眠，直至夜半時分，才沉沉闔上眼。
意識昏昏沉沉間，耳邊忽飄來女子的啼哭之聲，幽幽戚戚，由遠及近，聽得人心頭髮緊。
這哭聲太熟悉了。
蕭衍睜不開眼，想坐起來也動彈不得，心中頓時焦急不安。
忽然女子聲嘶力竭的哭喊：「不可能……不可能！這不是蕭衍的旨意！」
「你讓他來親口和我說！我是要做太后的，蕭衍不可能賜死我！是你們！是你們容不下我！」
「……」
蕭衍看清眼前人。
是他的阿妤。
她像一隻被人丟棄、滿身傷痕的小狗，憔悴得不成樣子。
身上不見往日心愛的華裳，頭上也沒有她常戴的金釵，髮絲散亂，衣衫單薄，狼狽地蜷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蕭衍意識到這可能是夢境，但還是見不得阿妤這模樣，伸手想去抱她，卻抱不到，也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接著，又是一熟悉聲音：「罪後溫妤，你還敢提我皇兄！皇兄在世時愛你護你，可你都做了什麼？結黨營私，縱容外戚，不知廉恥地禍亂宮闈，還敢行巫蠱之術詛咒皇兄！
如今皇兄去了，你還有何臉面活在世上！皇兄到死都在念著你，獨自擔下罵名也要保你的皇后之位，生同衾死同穴，你下去跟皇兄贖罪吧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