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 心疼
幾個內侍按住溫妤灌毒酒。
蕭衍就站在她身旁，卻無能為力。
他指節死死攥緊，手背上的青筋暴起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般，疼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阿妤前世就是這般死去的嗎？以這種殘忍、屈辱、痛苦的方式。
不怪乎重生後她總是一副悵然若失模樣，還總會在睡夢中驚醒，對他又打又踹，然後抱著他哭。
更解釋得通為何每每一說罰她，她便惶恐難當、崩潰大哭，甚至一副要嚇壞的模樣。
先前只當阿妤是個被慣壞的孩子，聽不得一句教訓，他今日才知曉，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……他不在時，他的寶貝被人欺負成這樣。
蕭衍在一旁看完阿妤痛苦咽氣的全程。
講真的，他想殺人了。
殺掉一切欺辱過阿妤，她所不喜，惹她厭煩的人。
包括蕭逸和蕭鈺。
蕭衍甚至後悔，自己為何要有手足血親，為王者稱孤道寡，為何不一早處置了他們？
這些人不過是父皇尋求歡愉的產物，和他什麼干係，若從小無人要求他依照仁君範本去活，他就不必擔長兄如父的責任，更不會同他們產生羈絆，給予他們信重。
他們不在高位，便不會趁他不在，逼死他的阿妤。
若意念能殺人，蕭逸一定死過千百次了。
可誰知下一瞬，蕭衍眼前場景頃刻變了。
是在掛滿白幡的殿內。
又是女子的哭喊聲，卻不是溫妤的。
「六哥！六哥！我錯了，我錯了！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！我不該去找皇兄告狀，我實在……實在是被溫氏姐弟逼得沒法子了，求你放過我吧！我知錯了！」
「六哥……從小你最疼我了！如今溫氏已死，就讓過去的事都過去吧，皇兄定然也不想看見咱們兄妹相殘的場面啊！」
「你不許提皇兄。」蕭逸一向清朗的聲線忽而變得陰冷，像看什麼髒東西般，漠然看著面前人，「兄妹情深？你同誰兄妹情深？是五哥，皇兄，還是我？」
「蕭鈺，你為何要多事啊，蕭承做了那麼多對不起溫妤和皇兄的事，你卻知情不報，理應同罪論處。
不過是場婚事而已，你們害人性命前，便該想好代價，早晚要償還的。可你們千不該萬不該讓皇兄來還！」
蕭逸滿臉哀傷，不顧蕭鈺痛苦的求饒聲，將面前毒酒推了過去，「皇兄走了，溫妤已經下去賠罪了，現在輪到你了。」
「上路吧，小妹。」
……
看著眼前幾近癲狂的少年，蕭衍嘗試著想喊他一聲。
果不其然，還是喊不出來。
「皇兄，你是不是也會怪我？怪我殺了溫妤，殺了你視若珍寶的溫妤……」
「但我沒辦法啊皇兄，她肆意妄為、穢亂後宮，還動了最碰不得的巫蠱，就算你還在，想保下她，宗室也不會放過她的。
與其讓後世評說她時還要損您清譽，不如便叫她下去陪您伴駕吧，您不是最心愛她嗎？她會以皇后之禮下葬，生生世世伴在您身側……」
蕭逸說到最後，一會兒痛哭不已，一會兒又放聲大笑。
嘴裡絮絮叨叨說著，他被貶去封地這幾年，皇兄是如何寵愛溫妤，又說起從小皇兄對他的教養，到後來的無情疏遠……
頗有一番蕭衍如皎皎明月，曾獨照他一人，卻在遇見溫妤後，轉照他人的惆悵遺憾。
最後的最後，蕭逸掏出腰間那把皇兄送的匕首，自裁而去了。
眼前畫面逐漸變得模糊不清。
蕭衍一個激靈，猛地睜開了眼。
夜色已深，帳幔內一片漆黑，唯一床頭矮几上整夜燃的六角宮燈散發著微光。
蕭衍氣息有些紊亂，心有餘悸地緩了好半晌。
輕輕攥了攥手指，發現不是夢境了，立刻去抱身邊的阿妤。
溫妤小手還保持著伸進他衣裳里，摸腹肌的姿勢，濃密眼睫輕合著，睡得正酣。
蕭衍緊緊抱住人，陷入了沉思。
蕭逸那混帳敢偽造他的遺旨，固然該死。
但前世，他也的確去赴死了。
身為皇兄，他不該為難如今的蕭逸，可身為阿妤的夫君，他卻不能留隱患。
眼下蕭逸就在宮中、在奉先殿，若是想將人處置了，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。
不過，他記得蕭逸臨死前還和蕭鈺說的什麼，她和蕭承做了對不起他和溫妤的事。
到底是什麼事，能讓蕭逸從丰神俊朗的少年變成那樣陰鷙狠厲的人，最後甚至逼死了蕭鈺？
蕭衍滿心疑惑。
他看看外面漆黑的天色，卻也難以再眠了，索性起身，叫人去傳暗衛隊王統領來見。
兩人在偏殿不知說了什麼，將近一個時辰，帝王才重回寢殿。
外頭天色稍亮些了，但還不是溫妤起身的時辰。
蕭衍將人摟進懷裡，溫存許久，腦中總浮現阿妤飲下椒酒、痛苦倒地的模樣。
阿妤嬌氣，以往磕著碰著，或是吃得不合適了腹痛，都要不顧形象地找他哭鬧。
前世大半輩子，只要有他在時，阿妤便沒真切受過傷。
唯一的一次，還是她在宮中行巫蠱之術，叫人抓到了把柄，蕭逸連同宗室重臣捅到他面前。
行巫蠱詛咒君上等同謀逆，按例律該廢后處死、禍及九族。
但念及阿妤年幼無知，興許是無心之失，和他鬧了點小彆扭，一時氣憤，又受了身邊那群野男人的蠱惑也未可知。
總歸罪不至死，廢后也不必。
他只想將人按在膝上，狠狠打一頓，再關進紫宸宮虛心反省個幾年，每日只面對他，再也不理外頭的阿貓阿狗。
待人滿心滿眼只有他了，再放出來透風。
但最後想想，還是作罷了。
阿妤那時二十有九，若他真那麼做，定要氣他在外頭不給她留體面，然後哭鬧著滿地打滾，賭氣不吃不喝。
但巫蠱的事畢竟被人擺在了明面上，他也不好不罰。
聽宮人說，阿妤被發現後便鬱鬱寡歡，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。
那時忙著西征，阿妤應當也不想瞧見他。
最後便派了盧氏進宮，名為管教，實則開解陪伴。
盧氏倒是個十分有眼色的，瞧見外界輿論對溫妤不利，擔心女兒再受懲處，據說可是杖了溫妤足足百餘下。
當夜，他悄悄去瞧本該被打成一攤肉泥的小傢伙，睡得正酣甜。
撩起衣裳一看，就稍有些紅腫，油皮不曾破一塊。
那小傢伙嬌氣的，他當時給她塗藥，睡夢裡還哼哼唧唧的委屈抽泣。
無奈，他只得心裡暗暗的想：這對從小嬌生慣養的阿妤來說，也算重罰了，還知道哭，想必是長了記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