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收起你的愧疚
「裴恪……」鹿溪低聲喚他的名字，氣息有點亂。
「剛才在老太爺面前，為什麼不反駁？」裴恪的手指沒有收回去，順勢停留在她的下頜處，拇指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精緻的下巴線條。
他靠得很近，身上那股混合著菸草與冷松的味道鋪天蓋地落下來，將外頭的涼意完全隔絕在外。
「反駁什麼？」鹿溪強自鎮定，喉嚨有些干。
「老太爺說，裴家的人和錢，都由著你用。」裴恪低下頭，削薄的唇瓣幾乎貼著她的前額，聲音沉得像深夜裡的大提琴，「你一句推辭都沒有，是不是代表你認下了？」
鹿溪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，徑直撞進男人漆黑如墨的眼瞳深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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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裡面翻滾的情緒太過濃重熾熱，不再有任何收斂與偽裝，像一張織了五年的大網，正寸寸收緊。
「三十億的投資協議我已經簽了，按商業合同辦事。」鹿溪偏過頭去，聲音壓得有些啞，「今天的事，多謝你替我擋在前面，但我不想拖累裴家。」
下巴上的力道驟然收緊。
裴恪掐著她的下頜，強勢地將她的臉扳了回來。
「鹿溪，看著我。」
男人的呼吸噴灑在她滾燙的耳際，語調斬釘截鐵，沒有絲毫猶豫。
「裴家沒那麼容易被砸碎，我也沒你想的那麼沒用。」
他盯著她顫動的眸光，一字一句砸進她心底最深處的縫隙里。
「我說過，只要我活著，就絕不會讓你一個人站在風口上。」
「所以，收起你的愧疚。」
裴恪俯下身，鼻尖輕輕蹭過她的側頸，嗓音沙啞微顫：「永遠別對我說抱歉。」
鹿溪藏在風衣口袋裡的手指緊緊摳住手心。
五年冰封的泥淖里，她早已習慣了單打獨鬥，習慣了在沈墨琛冷漠的注視下一退再退。
可眼前這個男人，卻硬生生把她的防線撕開了一道缺口，不由分說地闖了進來，把所有的退路都替她堵死，只留給他懷裡的方寸之地。
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，沉寂已久的情緒不受控地翻湧上來。
她沒有推開他。
甚至在男人將額頭抵在她肩窩的那一瞬，她的指尖微動，險些抬手去觸碰他緊繃的脊背。
咔噠。
極細微的金屬機械運轉聲從院牆外的灌木叢後傳來。
緊接著，極短促的幽暗光線在濃密的枝葉間閃了一下，隨即隱匿在黑夜裡。
裴恪神色微凜，攬著鹿溪腰肢的手臂猛地收攏，迅速將她整個人護在廊柱後的盲區。
「特助！」
伴隨著裴恪一聲冷喝，院牆外立刻傳來了保鏢急促的腳步聲和重物落地的悶響，夾雜著樹枝折斷的碎裂聲。
「跑了一個，抓到了設備！」院牆外傳來特助的匯報聲。
鹿溪從裴恪懷裡退開半步，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風衣領口，眼底的柔軟迅速被冷冽取代。
「沈墨琛養的那幫娛記，連老宅都敢蹲。」
「狗急跳牆罷了。」裴恪整了整微褶的袖口，神色重新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戾，「我送你回研究所。」
半小時後，黑色紅旗車穩穩停在國家重點藥研所的側門前。
鹿溪謝絕了裴恪送她上樓的提議，拎著醫藥箱穿過安全閘機。
大樓里的燈光有些昏暗，只有三樓核心實驗室的大門虛掩著，透出慘白的日光燈管光芒。
走廊里異常安靜，沒有往日離心機運轉的嗡鳴聲。
鹿溪推開實驗室的厚重防護門。
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。
實驗台上的精密玻璃儀器被擦拭得乾乾淨淨，整齊地碼放在防塵罩下。
地磚中央橫七豎八放著四五個敞開的大號行李箱，裡面塞滿了專業書籍、白大褂和洗漱用品。
幾個平日裡最活躍的年輕師弟師妹圍坐在牆角，眼眶通紅，低頭抹著眼淚。
幾個箱子的拉鏈都沒拉嚴實，露出卷得亂七八糟的白大褂和專業大部頭。
師妹小芸吸了吸鼻子，聽見門軸的響動，慌忙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林銳端著紙杯從內側的準備室拐出來，見到立在門口的鹿溪，腳下打了個絆，杯里的溫水潑出來小半，灑在水泥地上洇開深色的圓斑。
「小師妹，你怎麼這個點兒折回來了？」
林銳把紙杯往旁邊的離心機蓋子上一擱，扯出幾張擦鏡紙去擦褲腿，說話的聲音打著飄：「不是說明早才來核對樣本嗎？這幾個小的通宵熬了三個大夜，腦子都木了，我正催他們把私人物品清一清，騰出地方給下一批純化儀器進場。」
鹿溪沒有應聲。
她的視線從小芸聳動的肩膀移到地上的三個行李箱，最後落在林銳沾著水漬的袖口上。
平日裡最愛乾淨、連實驗台有一點灰都要擦三遍的師兄，這會兒連白大褂胸前掛歪的工牌都顧不上扶。
「進什麼儀器？」
鹿溪反手把醫藥箱放在進門的矮柜上，咔噠一聲，金屬鎖扣在安靜的實驗室里格外清晰。
「三期的中試離心機下周才排期，高校聯合實驗室的鑰匙還在我包里，設備科哪來的批文提前進場？」
林銳乾笑了一聲，別開臉去踢腳邊的一個紙箱：「這不是想著提前做準備麼，院裡臨時有些場地調整……」
鹿溪沒等他編完，徑直走到靠窗的主控電腦前，指尖在休眠的鍵盤上按了兩下。
屏幕亮起，藍底的科研申報系統彈了出來。
林銳臉色變了，快步走過來想去夠滑鼠：「小溪，系統剛才在維護，網絡埠不穩定，你別看……」
鹿溪側身擋開他的手臂，單手在鍵盤上敲入自己的特級研究員序列號和密碼。
回車鍵落下的瞬間，屏幕正中央沒有跳出熟悉的實驗數據樹狀圖，而是一彈窗刺目的灰底提示：【該項目組全員參賽資格已凍結，聯合培養學籍通道處於申訴封鎖狀態】。
鹿溪握著滑鼠的指尖陷進防滑墊里。
她點開右下角的站內信箱，最上面的三封未讀郵件，發件方赫然是全國青年醫藥創新大賽組委會，以及兩所頂級醫科大學的教務處。
附件名清清楚楚：關於取消鹿溪團隊中西醫複方項目的通知、聯合培養研究生退組函。
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，正是網上黑料發酵得最凶的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