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讓你受委屈了
裴恪握著車鑰匙的手指停住,側過身來看她。
鹿溪已經扣緊了銀色醫藥箱的搭扣,金屬撞擊聲清脆。
「老宅不是什麼講理的地方。」裴恪收起鑰匙,伸手去接那個醫藥箱,「老爺子脾氣上來,拐杖真會往人身上招呼。」
「我是醫生。」鹿溪避開他的手,自己拎緊提手,「他有冠心病史,加上常年哮喘,這時候血壓飈到兩百,家庭醫生手裡的硝酸甘油頂不住急性肺水腫。」
車子一路向西郊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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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的雨剛停,路面泛著深黑的水光,兩側的梧桐樹葉被風颳得嘩嘩作響。
高架橋上的路況很堵,裴氏被推上風口浪尖後,連帶著幾家財經媒體的轉播車都堵在西郊的主幹道附近。
紅旗車拐進青石板鋪就的私家車道,兩扇厚重的鑄鐵大門緩緩向內敞開。
裴家老宅是舊式的三進院落,白牆灰瓦,院角種著幾株老梅樹,院內連個喧譁的人影都瞧不見。
高管家穿著板正的藏青唐裝,候在垂花門下,臉色繃得像塊風乾的硬木。
看到裴恪從主駕駛下來,高管家剛要彎腰,視線掃過副駕駛推門而出的鹿溪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「大少爺,老太爺吩咐過,閒雜人等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裴恪反手甩上車門,震得車窗輕微晃動,「去開內廳的門。」
高管家被噎了一下,目光落在鹿溪手裡提著的醫藥箱上,終究沒敢再攔。
正廳里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急救噴霧氣味。
老太爺裴山海半躺在紫檀木羅漢床上,鼻孔里插著雙頭吸氧管,胸口劇烈起伏,喉嚨里扯出拉風箱一般的粗重喘息。
旁邊的家庭醫生正滿頭冷汗地調配針劑,托盤裡的針管碰得叮噹響。
周遭站著幾個叔伯輩的旁支,瞧見裴恪進門,一個中年女人先開了口。
「阿恪,你可算回來了!」女人拿手帕抹著眼角,「你瞧瞧把老爺子氣成什麼樣了!外頭那些小報把裴家的臉都揭下來踩,三十個億拿去填無底洞,你真是被鬼迷了心竅!」
「二嬸要是管不住嘴,我可以讓人送你去祠堂清醒清醒。」裴恪連看都沒看她一眼,直接邁步走到羅漢床前。
鹿溪快步跟上前,將銀色箱子擱在紅木小几上。
「咳咳……咳!」裴山海嗆咳得整張臉發紫,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手裡的拐杖顫巍巍抬起來,作勢要往裴恪腿上抽。
旁邊的親戚都在等著看裴恪低頭認錯。
鹿溪沒有等他們發難,幾步跨到床側,抬手截住了那根沉香木拐杖。
「老太爺,先平躺,別憋氣。」
她的動作極快,右手拇指精準按在裴山海腕橫紋上兩寸的內關穴上,用力下壓揉捻。
另一隻手已經從醫藥箱裡取出那支淡金色的安神製劑,單手摺斷安瓿瓶,推進霧化吸入器里。
「你幹什麼!」二嬸尖叫起來,伸手就要去推鹿溪,「哪來的野路子,連老爺子的藥也敢亂動!」
裴恪長臂一橫,扼住了女人的手腕,向外一甩。
女人踉蹌著退後三步,撞在博古架上,青瓷瓶晃悠了兩下。
「誰敢動她一下試試。」裴恪立在床前,身形高大得壓住了頭頂吊燈的光線。
滿屋子人噤若寒蟬。
霧化器噴出帶著冷香的極細水霧,順著面罩覆蓋在裴山海口鼻處。
那是鹿溪用中藥揮髮油和高純度萜類提取物配製的急救霧化劑,專克氣道痙攣。
不過三分鐘,裴山海喉嚨里的哨鳴音平復下去。
老人劇烈起伏的胸膛漸漸放緩,眼底渾濁的充血慢慢褪去,呼吸終於順暢起來。
家庭醫生湊上前看了眼監護儀,抹著汗道:「血壓降到一百四了,心率也穩住了。」
屋子裡幾個原本想借題發揮的親戚,臉色頓時紅一陣白一陣。
裴山海摘下氧氣面罩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滿屋子人都以為老爺子緩過勁來要發雷霆之怒,周二嬸甚至往前湊了半步,等著看鹿溪被掃地出門的戲碼。
然而,老人顫巍巍伸出枯瘦的手,繞過了自己的親孫子,直直握住了鹿溪垂在身側的指尖。
那隻布滿老人斑的手很涼,骨節硬實,力道卻帶著近乎執拗的珍視。
「好孩子……」裴山海咳了一聲,聲音雖虛,卻咬得極重,「這些年,讓你在沈家受委屈了。」
滿堂死寂。
周二嬸瞪大了眼,嘴唇動了動,硬是一個字沒擠出來。
鹿溪手腕頓了一下,指尖被老人枯乾的手掌握著,心底泛起一陣酸澀。
在沈家的五年,沈墨琛的母親對她永遠是指手畫腳、冷嘲熱諷,稍有不如意便罵她家道中落上不得台面。
她習慣了被苛責,卻沒想到裴家這位退居幕後、威嚴赫赫的老人,開口第一句居然是替她委屈。
「外頭的風言風語,我都聽高管家念了。」
裴山海拄著拐杖坐直身子,目光橫掃過屋內那幫心思各異的子侄。
「一群鼠目寸光的東西,沈家那小子有眼無珠把珍珠當魚目,你們也跟著瞎起鬨!」
老人重重頓了一下拐杖,地板發出沉悶的震顫。
「三十億怎麼了?當年南境保衛戰,要是沒有鹿家老太爺留下的止血方子,老頭子我這條命早就埋在界碑底下了!」
裴山海拉著鹿溪的手,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裴家欠你們鹿家的,幾百個億也還不清。」
「孩子,你放手去做,把屬於你母親的研究所、配方、名聲,全給我搶回來。」
「天塌下來,有裴家給你頂著,輪不到幾個跳樑小丑在這裡嚼舌根!」
這番話擲地有聲,直接將所謂「權色交易」「挪用公款」的髒水潑了個粉碎。
站在門邊的幾個董事和親戚臉色煞白,低著頭連連稱是,誰也不敢再提撤資退股的事。
晚餐是在偏廳用的。
老太爺身子剛緩過來,喝了半碗鹿溪親手熬的藥膳粥就歇下了。
席間沒了旁人的聒噪,裴恪坐在主位,席間不斷給鹿溪夾菜,動作自然熟稔,反倒弄得鹿溪有些不自在。
夜風漸涼。
鹿溪告辭出來,穿過曲折的抄手遊廊。
院子裡石階兩側長著青苔,雨後的空氣透著泥土和草木的腥香。
她剛走下最後一道石階,身後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。
還沒等她回身,男人的手掌已經搭在了她的肩頭上。
力道不大,卻逼得她停住了步子。
「這麼急著走?」裴恪站在檐下的陰影里,廊前掛著的八角宮燈落在他臉上,勾勒出立體的輪廓。
「很晚了,實驗室那邊還有幾組離心數據要盯。」鹿溪把醫藥箱換到左手,垂眸避開他的目光。
一陣穿堂風颳過,吹散了她耳側固定好的碎發,幾縷黑髮貼在她白皙微涼的面頰上。
裴恪沒說話,上前邁了半步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呼吸可聞。
他抬起修長的右手,微涼的指尖穿過她的髮絲,動作極其細緻地將那一縷碎發撥開,挽到了她的耳廓後。
男人的指腹粗糲,擦過她泛著涼意的臉頰軟肉。
皮膚相觸的地方像是有微弱的電流竄過,鹿溪身形微僵,長睫不受控制地輕顫了兩下,耳根迅速漫上一層粉意。
她想後退,後背卻已經抵住了冰涼的朱紅廊柱。
退無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