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心比天高
楚文謹帶著妻兒尋了附近一間尚算體面的客棧,定下二樓天字號客房。
屋內器物齊全,窗明几淨,空間也算寬敞。
自踏出棲雲居那條巷子,楚文謹一路心神緊繃,直到跨進客房、合上房門,才覺雙腿發軟,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心有餘悸地在茶几邊落座,給自己斟滿一盞涼茶,仰頭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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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水順著下頜淌下些許,他粗重地喘了口氣,方才放下茶盞。
柳氏見楚明月一路沉默,神色恍恍惚惚,不由擔憂地湊近,低聲問詢:
「明月,怎麼了?自方才起便悶悶不樂,可是被方才靖王那陣仗嚇著了?」
楚明月坐在窗邊矮凳上,目光呆呆地望著窗外長街,半晌沒應聲。
柳氏又喚了一聲:"明月?"
楚明月這才緩緩轉過頭來,眼底竟閃爍著一種近乎偏執的亮光。
她忽然開口,一語驚人:「娘親,我也要嫁給靖王!」
「噗——」
楚文謹剛端起第二盞茶,聞言一口茶水猛地噴濺而出,灑得滿案狼藉。
他劇烈嗆咳,連連捶著胸口,半晌才平復下來,瞪圓雙眼看向楚明月,滿是難以置信:
「明、明月!你在說什麼胡話?!」
楚明月嘟起嘴,一臉不服氣:"爹,我沒說胡話!姐姐可以嫁給靖王,為什麼我不可以!"
她想起靖王那張俊美如神祇的面容,臉頰不由浮現兩團紅暈,聲音裡帶著幾分痴迷與篤定:
"靖王身為親王,他不可能只娶一妻,往後三妻四妾實屬平常。
姐姐雖被賜婚為正妃,可她性子冷硬,不通人情世故,哪懂得如何討好男人?
我卻不一樣,我溫柔知禮,善解人意,容貌也不輸她。
若是我入靖王府,還能幫姐姐固寵,幫她籠絡王爺的心。」
她說著,越想越覺得自己這番話說得在理,挺直了腰板,看向楚文謹:
「爹您想想,姐姐嫁入王府,咱們楚家便是皇親國戚。
可從前在盈都,咱們待她本就多有虧待。
日後她身居靖王妃之位,若是記恨舊怨,哪裡還會顧念娘家?
倘若我也一同入府,姐妹二人彼此照應,楚家才能在京城扎穩根基。
我再在靖王耳邊多吹枕邊風,爹爹想要升遷、入京為官,不過是靖王一句話的事。」
她眼珠一轉,壓低聲音,語氣里透出幾分算計:
「姐姐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,寡淡無趣,不懂風月。
如今王爺或許貪戀她那副皮囊,可日久總會膩,失寵是早晚的事。
只要我入府,憑我的手段,不出三月,定能將王爺的心奪過來。
到那時,姐姐反倒要仰仗我,楚家在靖王面前的分量,全要靠我撐著。」
楚文謹聽完這一番話,愣了許久。
他原本被女兒的驚人之語嚇得不輕,可細細一品,竟覺得……不是沒有道理。
他抬手抹掉嘴角茶漬,眼底眸光閃爍。
楚雲汐那丫頭被賜婚為靖王正妃,那是她的造化。
可她從小性子沉悶,為人不圓滑討喜,跟他們這個家也並不親近。
萬一嫁入王府後翻臉不認人,他們一家人在京城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若是明月也能入靖王府,哪怕只做側妃或是侍妾,也是攀上這通天高枝。
姐妹二人同入王府,明月心向自家,楚家便多一重保障。
更何況……楚文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。
靖王權勢滔天,若能有兩個女兒同時伺候他,楚家在京城何愁沒有靠山?
陸府那點門路算什麼?
攀上靖王才是真正的飛黃騰達!
柳氏在旁聽了,也漸漸回過味來。
她拉住楚明月的手,低聲道:"可……靖王會要你嗎?你姐姐畢竟有聖旨賜婚,你是後來者,如何插得進去?"
楚明月冷笑一聲,眼底閃過一絲狠厲:
「娘,這有何難?姐姐有她的路,我自有我的法子。
靖王這般人物,怎會甘心只守著一個楚雲汐?
我只需尋個機會,讓他看見我、記住我,餘下的事自然水到渠成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銅鏡前理了理鬢髮,鏡中映出一張嬌艷明媚的臉。
她自信地勾了勾唇角:「再說,姐姐那一身清冷寡淡的模樣,王爺遲早會厭倦。待到那時,便是我的機會。」
楚文謹沉吟良久,緩緩點頭:「你這丫頭……倒是比你姐姐有心計。此事急不得,需從長計議。先安心安頓,尋個合適時機再——」
話說到此處,他忽然頓住了。
方才那股熱切的算計之意如潮水般退去,一股寒意從心底竄上來。
他猛地想起關于靖王的種種傳聞:執掌靖察司,性情冷血狠厲,行事公私分明,嚴苛到不近人情。
朝中多少官員想要攀附,送金銀、獻美人,最後全都碰壁而歸。
更有甚者,妄圖在他面前耍弄手段,反被靖察司盯上,抄家的抄家,流放的流放,下場悽慘。
他楚文謹在盈都擔任知州這些年,當真乾乾淨淨、毫無把柄嗎?
他咽了口唾沫,掌心滲出冷汗。
他在任上那些年,收過下屬的炭敬冰敬,替人打點過幾樁不大不小的官司,甚至有一回……
這些事若放在尋常年份,無人追究便罷了。
可若他攀上靖王,成了皇親國戚,靖察司的耳目豈會放過他?
靖王那人,眼裡揉不得沙子,若查到他在盈都的所作所為——
楚文謹打了個寒顫,不敢再想下去。
方才那點心動,轉瞬化作後怕。
攀上靖王固然是一步登天,可那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。
萬一哪日東窗事發,別說飛黃騰達,怕是滿門抄斬都不無可能。
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冰涼杯沿,半晌才低聲開口:
「此事……容後再議吧。」
楚明月回頭,滿心疑惑。
方才分明看見父親面露心動,怎麼轉瞬便改了主意?
她張了張嘴想追問,卻見楚文謹已背過身去,面朝窗外,背影僵硬,像是陷入了什麼沉重的思慮中。
柳氏拉了拉她的袖子,低聲道:"別問了,你爹自有考量。"
楚明月不甘心地咬了咬唇,終究沒再開口。
她坐回矮凳上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長街,眼底那團偏執的火光卻未曾熄滅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