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那年,她十六歲,他十九歲
八尺身高,寬肩勁腰,挺拔如松,一身墨色暗雲紋窄袖長袍站在沈府門前。
沈南汐下車,對方風神俊朗的眉目矜貴淡漠,從馬上拿下一個一尺寬的方形杏色錦盒,盒子是扁扁的,他又道:「賠你。」
沈南汐怔了一瞬,驀然覺得好笑,嘴角一彎,左側一顆淺淺的梨窩如盛一杯甜酒,讓他自此迷醉。
他道:「在下蕭徹,蕭景衡。」
原來,他就是身在天子之師的高官之家,本可直接走官路,卻自願從武,從小投軍,在軍營憑著卓絕的軍事天賦一路從百戶擢升至千戶;
十七歲上戰場,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,絞殺敵軍一萬人馬,得封正四品指揮僉事,升授廣威將軍;
十九歲再次絞殺南越親王,連奪兩座城池,導致南越不得不再送出兩座城池,以及三百萬兩黃金並玉器,再加一位公主來求和的蕭太傅之子,蕭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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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他的表字,都因他少年成就卓絕,十五歲時便取下了。
此一回京,又升三品指揮使,封昭武將軍。
沈南汐收了他賠她的裙子,一件杏粉色纏枝石榴裙。
那時,她十六歲,他十九歲。
從那日起,他三兩日便會帶她去踏青、去騎馬、去折桃花。
他說,他此生只為她一人折花,同樣,也只能他一人為她折花。
沈南汐的思緒收回,眼眶發熱,喉間一陣苦澀。
相戀兩年,分道揚鑣兩年,曾經的年少深情都變成了恨,情有多深,恨意就有多深。
回想那年,她如抽筋剝骨一般……
她爹是都察院四品左僉都御史,職責糾察百官、辨明冤枉及提督各道,可謂「天子耳目風紀之司」。
他時常掛在嘴邊的話便是:「一生報效朝廷,剛正、清明,鞠躬盡瘁。」
對大雍、對皇帝忠心不二,與蕭徹的爹蕭太傅同懷深刻忠君報國之心。
只是性子耿直到一根筋。
一旦發現官員有不利朝廷的事,便會不論對方是何身份,不惜自身利益上奏彈劾。
當年,蕭太傅與大皇子密謀爭儲之事被她爹彈劾。
蕭太傅被收押詔獄。
他在獄中並未受刑,只是一向文雅不行武事、又上了些年紀的蕭太傅,被生生熬了數夜沒能睡覺,生了病。
是大皇子跪在養心殿前把頭磕破,說冤枉了蕭太傅,自請去往封地無詔再不回京,才安撫了皇帝狐疑之心。
太傅是大皇子的老師,曾也是皇上的老師,皇帝到底念舊情,赦免了太傅。
但臨出獄前夕,蕭太傅在獄中突然病故。
太傅被皇上以親王之禮厚葬,帶著一生尊榮埋進厚土,沒有一點污名。
彈劾一事不了了之,蕭太傅到底有沒有與大皇子結黨密謀爭儲一事,誰也不知。
而沈南汐的爹沈青山成了害死蕭太傅的眾矢之的。
那時,沈父並不知曉她和蕭徹心意相通,情深意篤。
因為兄長還未成親,她一個做妹妹的要等兄長成親,才打算告知她和蕭徹相欽之事。
蕭太傅一死,沈南汐兩個月都沒能見到蕭徹,即便她去找他,他也不見。
緊隨其後,蕭家又一噩耗,蕭徹外放的兄長蕭景淵,在回京奔喪的途中遇山匪搶劫被殺。
那一刻,她便知,和蕭徹此生再無迴旋的餘地。
很快,因為她的母親身子不好,她爹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,給她和兄長同時定了親事。
蕭徹唯一再見她時,是她定親的第二日。
在蕭徹京城自己的宅院裡,他們常常相會的地方。
見面第一句話,他冷冷一句嘲諷:「好得很,沈南汐,我蕭家披麻戴孝,你沈家卻三媒六聘,打算十里紅妝了?」
關於沈家,關於她,不僅父兄亡死之仇,還有她對他的背叛。
他帶兵打仗,屍山血海,最恨最忌諱的便是背叛。
她喉間哽咽道:「對不起,景衡,定親的事,我不知曉。」
他本就生得清冷的臉冷嗤一聲,厲眸緊逼她:
「不知曉?那麼好,現在呢?你可要悔婚,與那賢愚不辨、昏聵無能,奸邪卑鄙的沈青山斷絕來往?」
每一個字都像冰錐,錐在沈南汐心口,讓她痛得呼吸陡然一窒。
那是她的父親,從小將她扔在手心裡、疼了十八年的父親
她怎麼允許任何人如此污衊他。
尤其,是她最愛的男人。
一向矜傲的沈南汐眼中的酸澀抑制不住,她頜骨都在隱隱發抖,決絕道:
「我爹一向剛正、清明,鞠躬盡瘁,上懷報國之心乾坤可見,若非有據可尋,他絕非為了功績做那等奸邪小人行徑!」
這句話,即便不是故意,但其中影射蕭太傅是不是清白的疑問,再明顯不過。
蕭徹一雙如鷹隼般的眸就那麼盯著沈南汐,半晌後才用沉到讓人心都綴落無底的語氣道:
「這麼說,沈南汐,你懷疑我蕭家?甚至也懷疑我蕭徹,果真有勾結大皇子的不臣之心?」
沈南汐看著他,喉間梗痛得再說不上話,她承認,自己確實這麼懷疑。
驀然,蕭徹勾唇冷笑,銳眸一轉,「如此說來,你與旁人定親又何在意知、或不知?豈不是遲早的事?」
沈南汐沉默了。
他說的對,沈家和蕭家到了如今地步,她和他怎麼可能還走到一起?
她怎可能因為一個男人和父母斷絕關係?
嫁給誰,又有何在意呢?
「沈南汐,」蕭徹亦從她沉默的態度里看到她所想,眉目和語氣同時一凜,再無留戀:「你我,再無情誼,只有家仇,此生……不復相見。」
他決然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。
留下沈南汐一個人,如剝落一層殼的蠶,痛得一動不動。
沒幾日,朝堂突傳西域六國對關西四郡的聯軍攻打。
原本該丁憂的蕭徹被特例免俗,授大將軍,帶十萬兵馬奔赴關西。
因為父兄同時亡故,作為母親的蕭老夫人再不願意離開唯一的小兒子,便隨後舉家來了關西。
一別兩年,情誼都已過去,唯有對她沈家的恨,永不抹滅。
……
又走了兩刻鐘後,暮色里,沈南汐看到前方不遠處影映著一處高牆院落,大門坐落在幾層石階上,石階下左右各蹲一隻石獅。
大門前掛著兩個橘紅色光暈的燈籠,被風吹著輕輕搖晃。
燈籠上四個字慢慢清晰,「平西侯府」。
蕭徹停到門前翻身下馬,有人迎了出來,是府中管事。
他把韁繩扔給那人,腳步不停,頭也不回地上了三層石階。
管事看到身後跟著的、下身穿著囚衣褲、上身裹著紗、頭髮散亂,像逃難一樣的女子,便是一愣。
穿著囚衣?
跟著侯爺?
他細細一看恍然一驚,才認出,這女子可不就是那位沈家姑娘?
他曾見過那麼一回,上元節,和侯爺手牽手坐在車裡。
可如今這光景……
他嘴巴翕動,身體轉來轉去看看兩人,問:「侯爺這?」
「安排在府里。」蕭徹語氣冰寒。
罪奴,安排在府里?
陸管事躊躇霎那,侯爺什麼時候過問過後宅的事,此刻把這個沈家罪奴帶回來具體該怎麼安置。
他又小心翼翼問:「可是……要放您院子裡伺候?」
此話問完,只見蕭徹的腳步驀然停住,站在橘黃色的燈籠下,背影顯得愈發孤絕,語氣冷如霜:「罪奴只配洗恭桶,倒髒污。」
說完,他揚長而去。
沈南汐長睫閃了閃。
曾幾何時,他捧著她的雙手親吻,說:「夭夭,你人比花嬌,生來就是享福的,不用親手為我做羹湯,我蕭徹,定會給你這世間女子都艷羨的好日子。」
仿若,就在昨日。
造化弄人。
陸管事看了眼沈南汐,沒多說什麼,沉沉一嘆,把韁繩交給身側小廝,道:「跟我來吧。」
沈南汐不言不語,跟著管事從角門裡進了平西侯府。
就在她跟著管事進了平西侯府角門,一個身影從朱紅大門的側門出來,緊抿著嘴唇看著沈南汐消失的方向。
沈家女,果真被侯爺帶了回來。
「站住!」
一聲尖銳的呵斥讓沈南汐腳步一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