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生為蕭家奴


  他的一雙冷眸,像寒夜中一束藏匿在暗影下的冷劍發出的光,直直地落在她白皙、掛著幾絲濕發的蒼悴的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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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沈南汐一步一步靠近,腳尖觸碰到他的靴,與他咫尺之間。

  連他高挺鼻尖上的那一顆小小黑痣都看得那麼清晰。

  這樣近的距離是那樣熟悉。

  曾經,每每她這樣靠近他時,他便會先一步躬身抬手,圈住她的腰把她撈進懷裡,再吻她的眉心。

  她每每都能聞到他身上的桃花香,是她親手繡的香囊,裡面放的是她自己曬乾的桃花,加以冰片等有些輔料而成,近距離時便能聞到淡淡的桃花香。

  她問他,堂堂一個帶領千軍的將軍,身上散發著少女甜香會不會被人嘲笑?

  他卻在她耳側廝磨,「管他什麼勞什子旁人,我要全身都是夭夭的氣息。」

  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」,是只有父母兄長稱呼她、閨閣小字的由來。

  他一向如此喚她。

  每次與她廝磨,看著她笑時,他那微挑、自帶冷凝鋒芒的眼尾都會彎一些,是旁人難以見到的、他那溫柔的模樣。

  而此刻,冰冷如這關西雪山一樣的人,周身都是凌冽的肅殺之氣,再無絲毫關於她的氣息。

  他臉上的稜角繃緊,冷眉如劍,垂眸看著她一點點靠近,看著她緩緩踮起腳尖,看著她緩緩抬起、將要攀上他脖頸的手臂。

  幾滴水滴陰濕他暗雲紋玄色長袍的襟口,她濕濕涼涼的手緩緩攀在他那寬挺的肩膀,鼻尖與他那稜角分明的下頜只是分毫之間,幾乎可以感覺到彼此皮膚絨毛相觸的軟綿觸感。

  然而,

  陡然之間,沈南汐小臂傳來一陣劇痛,身子驀地被對方扯出一個趔趄,甩在浴桶邊。

  他的眸幾乎冷到凝著冰霜,寒氣直逼她而來,語氣不屑,「本侯想要什麼官家貴女沒有,你一個罪奴,給本侯洗腳……都不配!」

  沈南汐腿磕到浴桶,撕裂般的疼。

  她手扶浴桶堪堪站穩,眼神中依舊是淡淡的,平靜到似乎這世間萬物不足以讓她再起波瀾,看著他問:「那蕭侯,是來索命,還單單看我的笑話?」

  話落,只見蕭徹鬢角若有似無地一跳,瞳仁的光卻愈發冷得不近人情,幾乎是從齒縫中說出下面的話,

  「讓你死了不過是便宜了你,本侯要你活著,一生為我蕭家奴,為你父親沈青山贖罪!」

  話說完,他陡然一轉身,闊步衝著暮色下的院子外走去。

  門外一陣朔風闖進房間,直逼沈南汐濕透的身體。

  她身子陡然打了一個觳觫,身子繃緊,看著那決然冰冷的高大身形。

  去蕭家為奴,日子縱然不會好過,但,也是眼下最好的選擇。

  好過淪為妓子不如的洩慾工具。

  先活下來,待想辦法攢些可以傍身的銀兩,她便想辦法逃離關西,逃離蕭徹,換一個身份回京,為父報仇,救回兄長。

  而與蕭徹,此生再不相見,才是彼此最好的結局。

  沈南汐堪堪擰了囚衣上多餘的水,拿起西牆上掛著的一把短刀,走到床邊,把青色的紗帳「斯拉」一聲割下,幾層紗帳裹在上身,向門外走了出去。

  大漠孤煙,長河落日。

  已是深秋,西北風沙大,今日降溫,夜幕的晚風尤其冷,好似入了冬一般,寒風刺骨。

  外面一陣肅風襲來,沈南汐濕漉漉的身體不停發抖,感覺嘴唇、耳朵,連眼睫都結了霜似的冰涼。

  離開那紫袍男人的住處,出了院子便見門前暮色里,一匹通體油亮的黑毛大馬。

  蕭徹身姿蒼勁如松,騎在馬上。

  他目視前方,手挽韁繩,不看她。

  待她披著還在滴水的濕發站在他身側,他便毫不遲疑一夾馬腹,不言不語前行。

  馬速不快,她快走兩步便可跟上。

  所走之處,在颳了一層風沙的青石板路上留下濕濕的一行腳印。

  馬蹄踏踏前行,沈南汐走五步跑兩步,不累,只是很冷。

  感覺還掛著水珠的頭上被一陣一陣的冷風順著毛孔鑽了進去。

  他騎在馬上不再說話,她亦不問去哪裡,就這麼亦步亦趨跟著。

  看著他在馬上的身影,不由想起當年,彼此初相遇。

  三月三上巳節。

  春三月的京城郊外河邊,藍天如鏡,春風和暖,河邊的垂柳著了新綠,花開得正盛,燕雀環飛,灑落一陣桃花雨,散發著淡淡桃花香。

  沈南汐帶著丫鬟春桃和幾個手帕交到京郊外的河邊踏青,祓禊,攘災,祈福。

  那時她正拿著一個網兜從一條淺淺的支流里兜蝌蚪,陡然便聽到,一陣排山倒海的鐵蹄聲正從遠處向河對岸奔來。

  她抬頭看去便見前方澄澈的天色已經被黃沙席捲,塵土中一隊騎兵,為首的,是一個身姿英武的少年將軍,舞著長鞭,策馬疾馳。

  河邊上十幾個小女子聞聲都直起身來躲開,以免被濺濕漂亮的衣裙,沈南汐也同樣停下手裡的動作起身躲開。

  片刻後那一隊人馬奔到河邊,放慢速度。

  金戈鐵馬,踩著三丈寬的河水,踏踏過河,白浪四起,好不壯觀,深深吸引了深居內宅小女兒家的視線。

  沈南汐一身杏粉色石榴纏枝短襖裙,站在河邊,手裡拿著兜網,和其他的那些小女子一樣,看著趟過河的將士們。

  一晃間,她的目光驀然與馬上身著銀甲、眉宇錚錚、身形挺括的人撞上視線。

  對方氣勢凌人,眼中透著一副經歷過大場面的肅殺之氣,可卻是個極年青的少年,與他身後那些三四十歲的中年將領形成鮮明的對比,越發英武。

  他的目光直直與她相對,沒有什麼表情,但冷冽矜貴的模樣有些迫人,沈南汐先斂回了視線。

  身邊的小女子相互扯衣袖,跺腳,雀躍低嚷:「這是哪位小將軍,好英武,好喜歡!」

  十幾匹馬踏出翻滾的白浪過了河,那小將軍的馬從沈南汐身前走過,帶起一陣銀白水花,後蹄上岸時一彈,一大片水漬直撲在她那繡著石榴纏枝紋的裙擺上。

  「哎呀!」沈南汐下意識叫出一聲。

  小將軍上了岸,驀然調轉馬頭,盯著沈南汐看,淡漠輕嗤:「一驚一乍。」

  沈南汐本是下意識喊了一聲,並不覺得裙子濕了有什麼,但聽到對方語氣不善,心裡生出一絲不悅,嘟囔了一句:「無禮。」

  她瞥開視線不再看他。

  小將軍翻身下馬,到河邊蹲下,掬水,洗臉,而後轉頭,臉上掛著水珠,眉眼尤其鋒銳英氣,看向沈南汐:「賠你。」

  沈南汐放下裙子抬起頭瞥了對方一眼,轉頭向一旁的桃林走去:「不必。」她語氣不屑。

  他沒再糾纏,片刻後那一隊人馬離開。

  直到兩日後,她乘車從街上回府,剛走到府門前,看到一人一馬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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