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一個裡面跪一夜,一個外面站一夜
「便宜了她!」白氏不願,恨恨地顫了下身子道:「我蕭家兩條人命,兩個頂樑柱都是死於她爹的污衊,父債子償,天經地義!」她捶胸頓足地說。
沉默良久的蕭徹終於抬起眼皮,臉色沉如墨,骨節分明的大手攆著手中的白玉酒杯,看著沈南汐,喉嚨發澀地道:
「大嫂說的是。父債子償,豈能就這麼輕易放她自生自滅。讓她在我蕭家當牛做馬,受盡屈辱才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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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罷,拿起酒杯一口飲盡。
蕭老夫人看著兒子,一聲嘆咽回肚子裡。
只聽白氏又恨恨道:「來人,把她帶去祠堂,跪在父親和夫君靈位前,不放話不許她出來!」
沈南汐被兩個力氣極大的丫鬟撕扯著站起身,被陸管事帶出了後堂。
冷風在廊下席捲著,濕衣裳帖在身上,讓她緊繃得瑟瑟發抖,穿過幾重夾道遊廊,來到一個院子的屋子前。
陸管事把門打開,熹微的銀色月色撲灑了進去,薄薄一層,依稀照亮屋內深處的一方長條案,上面放著兩盞白蠟和一個香爐。
長條案後,放著兩個牌位。
陸管事先一步進去,點燃了兩隻蠟燭,兩方白色的燭光,將兩塊梓木牌位和上面的名字照得清晰起來。
「顯考蕭公諱豐年太傅之神位」、「先兄蕭公諱景淵之神位」。
「丫頭,跪下吧。」陸管事語氣和善中透著遺憾和無奈,「到底與你父親脫不了干係,你就當贖罪了,畢竟侯爺心裡……」
他沒再說什麼,輕聲一嘆,轉身出去了,「吱呀」一聲把門關上。
沈南汐先走到排位前,看著兩個牌位默了默,隨後肩膀一沉,膝窩一陣鈍痛,本就凍到發木的身子,輕而易舉被一個吊梢眼的奴婢按壓在了蒲團上,
「讓你跪!」對方小人得志地喝道。
她沒有反抗,跪在蒲團上,抬頭看著兩塊靈位。
蕭太傅,早年是皇帝的老師,之後又輔導大皇子,擔任禮部尚書,門下門生眾多,胸懷天下,清正之名蜚聲海內,是個好官。
其子蕭景淵,先帝景和十八年榜眼,亦是儒雅高潔,學識無雙,時任乾州知府,這樣的一對父子相繼罹難,換作是誰都承受不住,心裡難過去失去如此血親的仇怨。
縱使她爹也是秉公,但到底是因此喪了兩條如此這般的人命,她亦心有愧疚,她甘願為之一跪。
望能平復二位泉下仇怨。
沈南汐跪著的時候,那吊梢眼丫鬟便就在旁邊盯梢,直到子時已過,夜色濃稠。
條案上的兩盞蠟燭已經燃盡,祠堂內一片蔭翳,只有油紙床上映著一點稀薄的冷白色月光。
那丫鬟撐不住先靠著牆睡了去。
沈南汐從晨起吃了一碗野菜粥便什麼也沒吃過,現在既冷又餓,肚子裡在抽筋。
條案上供著一疊點心和一盤蘋果。
跪得太久,她膝蓋酸脹,艱難托地爬起身,拐著腿去拿來充飢。
她會想盡一切辦法活著,在這府里熟悉幾日,再為自己逃離做籌備。
輕聲咀嚼吃下兩塊點心和一個蘋果,涼涼的蘋果吃進肚子好半晌才緩解抽痛。
填飽肚子,她便也靠在條案邊的牆邊闔目睡覺,很快昏沉睡去。
睡夢中如陷入冰天雪地,讓她瑟瑟發抖越蜷越緊。
油紙窗上樹影婆娑。
淡淡的月光像一層薄薄的霧紗撲灑在祠堂前的院子裡。
月影深處的抄手遊廊上,一道斜斜的頎長身影佇立著。
明暗交界之處,勾勒著蕭徹那稜角分明的眉目和下頜,岑寂、凜冽。
那微微鎖起的劍眉下,一雙深邃而銳利的眼睛有抹不去的自我凌遲的陰鬱。
夜風呼嘯,吹著廊下的氣死風燈吱吱作響,他就那麼直直地在廊下站著,袍角被風吹得翻飛,也不及他心中翻湧的氣血。
讓他似受無間火海,痛苦不堪。
他的瞳仁比那夜色還黑沉,聚焦在那映著樹影的窗欞上,就那麼站了幾個時辰,全身凍到冰涼也渾然不在乎,一直站到將要卯時,才轉身離開。
這一夜,蕭老夫人的院子和大夫人白氏的院子俱是點燈到夜半子時。
白氏更是在房中捶胸頓足,徹夜未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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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夢中,沈南汐迷迷糊糊感覺腿上突然一陣悶疼,是被那吊眼梢的奴婢踢了一腳:「你個罪奴,竟敢就這麼睡了,起來去刷恭桶去!」
昏昏沉沉地睜開眼,沈南汐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好似一動就要散架,腦袋裡像有一陣旋風在不停地轉圈,臉頰燙的像是在烤火爐子。
她到底是病了。
「裝什麼裝,趕緊起來!」那奴婢徑直去扯沈南汐的後襟。
沈南汐脖子被衣襟卡住,呼吸困難,迫使她掙扎著起身。
身上的濕衣已經被自己的體溫烤乾,但是她穿得太少,外面正是黎明,風依舊肅肅刮著,院子的廊下角落裡席捲著剛落下的枯黃落葉。
她又把那一層青色紗帳往身上裹了裹,但方一出門仍舊全身一抖,身上的冷意像是被刀尖划過一般。
淨房裡,擺著十幾個恭桶。
包括主子的、管事嬤嬤及各院丫鬟的,這院子裡所的馬桶都在這間淨房裡放著。
此刻都交給了沈南汐來刷。
幸虧是已經將要冬日,若是夏天,人只怕都會熏吐了。
沈南汐身上皮肉像是被什麼抓撓一般陣陣發冷,牙齒不停打顫。
為了安生落腳,她默不作聲去一個一個刷,生病只能求老天爺憐惜,讓她撐過去。
她拿起一個黑檀木恭桶,裡面看起來沒有一點污穢,乾乾淨淨。
「喂!看著點,這是侯爺屋裡專用的,刷完要放到那邊!」身後驀然一個尖銳的奴婢聲音突然訓斥。
凡是主子的東西與下人的都有分別,當家之主,又和旁的主子有所不同。
沈南汐看著那些個木製、深淺不一的桶,記住哪個是蕭老夫人、大夫人的,哪個又是小姐嬤嬤的。
半個時辰刷完恭桶,感覺身子被抽走了筋骨,有種隨時都可能栽倒地上的暈沉。
方一直起腰身,那吊梢眼的婢女又沖她頤指氣使起來,「刷完恭桶便去倒內膳房的髒水去,莫要晚了,侯府院子裡容不得髒污之氣!」說著狠狠剜了沈南汐一眼。
沈南汐站在那裡揉了揉酸脹的腰,看了對方一眼,原本想說今日身子實在支撐不住,能不能換個值,改日她再幫對方多干一些。
可是,看那奴婢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樣,喉間的話又咽回了肚子裡。
「哼,一個罪奴,還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不成?沒淪落到軍營里給人輪番糟蹋算你走運!」話說完對方便走,
「膳房在哪裡?」沈南汐嘶啞著聲問。
對方仿佛沒聽到一般,徑直走遠。
沈南汐身子隱隱打著抖,只好自己去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