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裴明璋是看著她的


  天吶,我的三姑娘唷……

  你可真是不當家,不知柴米油鹽有多貴;不做事,不知道那些看上去最簡單的瑣事能有多磨人!

  為了今日,少夫人同她不知熬了多少個大夜。

  今早,南星給少夫人上珠粉遮掩眼下青黑,少夫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,還不忘問她廚房、前廳、後院安排的人是否都到位了,再三叮囑千萬不能有差錯。

  她是真不知道少夫人究竟哪裡輕鬆,哪裡容易了!

  「夫人、三姑娘——」

  郭嬤嬤攥緊手,往前邁出一步,想為寒商意說兩句公道話,賓客里忽然響起幾道驚呼:

  「裴家二爺來了!」

  「明璋,恭喜恭喜啊。你年少有為,家世又好,將來定然前途無限。」

  裴明璋來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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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他如今穿著的不是早上那件質地精貴、樣式大氣沉穩、有雲狀暗紋的衣服,而是一件前襟、前擺處繡著蒼勁翠竹圖樣的錦衣。

  作為這場升職宴的主角,裴明璋中午喝了少不酒。飯後他回了一趟後院,喝下醒酒湯,換了一身衣服,以免將身上的酒氣過給賓客。那可不是待客之道。

  聽到動靜。

  裴瑜、秦阮還有紀三夫人她們立刻站了起來,看向裴明璋的方向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寒商意不好一個人坐著,垂著眼睛,也跟著站了起來。

  那邊,裴明璋與人打招呼、說場面話,察覺到她們那邊熱切的視線,再簡單說了兩句,便朝她們這邊走了過來。

  寒商意一直微垂著眼睛,放空思緒,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興趣。

  自然,裴明璋她也不在意。

  但。

  「少夫人,少夫人!」

  站在她旁邊的郭嬤嬤用手肘飛快碰了碰她,郭嬤嬤壓低聲音用氣聲對她說:「少夫人,二爺在看你呢。」

  若說這府里,除了她還有誰更清楚少夫人這些天的辛勞,那就一定是二爺了。

  今日這場宴席辦得如此完美,二爺沒有不滿意的道理。

  郭嬤嬤發自內心希望二爺能在夫人面前維護少夫人幾句,對少夫人這些日子的付出給予肯定。

  「……」

  寒商意是不會這樣想的。

  郭嬤嬤再碰了她幾次,寒商意到底還是抬起頭,看向那個從不遠處一步一步朝她們走來的男人。

  裴明璋身形挺拔,五官俊朗。

  京城四月天通透明亮的光線偏愛般傾灑在裴明璋身上,跳動的光斑筆觸一般細細描摹著他衣服上的竹枝與竹葉,愈發襯得他整個人如玉如瑾,氣質風雅。

  憑心而論,裴明璋只是站在那裡,就耀眼得叫人無法移開視線。

  更別說當他走起路來,長腿窄腰,步伐習習,好似周圍的縷縷清風皆是因他而起,緣他而動。

  此刻。

  裴明璋那雙仿若浸潤過春水的眼眸,確實如郭嬤嬤說的那樣,是看著她這個方向的。

  他的臉上還帶著笑。

  看見那視線,那笑容,寒商意有片刻的恍惚。

  她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少時的那個春日,被裴明璋救下的那個春日……

  嫡母又一次讓她到郊外有山豬野獸出沒的山谷採藥。

  她沒想到常年走過的山澗小道上居然多出一個獵戶的陷阱,巨大的鐵齒嵌入她的腳踝,就在她覺得自己肯定會死在那裡時,有個騎馬的少年剛好路過。

  他幫她解開陷阱,用隨身攜帶的金創藥給她處理傷口。

  他將她抱上馬背,她因從未騎過馬而驚呼出聲。

  他笑了一下,翻身上馬,「還以為你是啞巴呢。剛剛治傷的時候一聲不吭,現在騎馬反而害怕了?別怕——」

  少年從後面攬住她清瘦的身子,很溫和地安慰她道:「我騎術很好,不會叫你摔了,所以不用怕。好麼。」

  他說到做到,一路上當真將她穩穩護著,送回了京城。

  她沒來得及同他道謝,也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,他就搖晃著馬鞭騎馬走了。

  寒商意看得出來他身上的衣服用料精緻華貴,所騎的馬也絕非凡品,她心知肚明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
  所以,她將這場相遇和悸動藏在心底,沒有同任何人提及,沒有試圖打探他的身份,更沒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。

  誰知道後來她與他竟變成了現在這樣……

  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,寒商意輕輕蹙了下眉,攥緊了袖袍之下的雙手。

  指甲硌著掌心,帶來細細密密的些微疼痛,能讓她保持清醒。

  同時,裴明璋深深的目光也如一陣風,輕輕越過了寒商意,落在站在她後方的秦阮身上。

  亦或說,可能他從頭至尾看的都是秦阮……

  裴明璋過來握住秦阮的手,深深看了她一眼。

  「你今日這樣打扮,很好看,很襯你。」

  「二、二爺。」

  秦阮羞赧地低下頭。

  二爺一直待她很好,給過她很多溫情。

  但,二爺在這樣的日子,當著外面人的面說這樣的話,還是叫她忍不住滿面嬌怯,紅了耳根。

  紀三夫人視線掃過秦阮身上光鮮亮麗的煙桃色羅裙、頭上樣式獨特的銀杏釵環,再看了看穿著一身深藍色素裙的寒商意,唇角向上得意又鄙夷的勾了一下。

  裴明璋在秦阮身邊坐下,問:「……你們方才在說什麼?」

  只要是能叫寒商意不痛快的事,裴瑜最積極了。

  她嘰嘰喳喳,把事情說了個大概。

  末了,裴瑜目光斜睨著寒商意那張沉悶無趣、呆板無聊的臉,問裴明璋:

  「二哥,你評評理,我說的究竟對不對?是不是芸姐姐拿主意、出法子最重要?」

  「就像治理天下一樣,雖說文武百官都竭心盡力、鞠躬盡瘁,可若沒有聖上的英明決定,那也是萬萬不行——」

  「三姑娘!」

  秦阮變了臉色。

  雖說,不管什麼時候,只要在旁人眼中,她比寒商意更像國公府的少夫人,她更應該與二爺站在一塊,就能叫她心中無比舒坦。

  但,三姑娘這話也太僭越了,她一個小小侍妾,何德何能能與萬歲……

  裴瑜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,趕緊捂住嘴,不知該如何是好般看裴明璋。

  郭嬤嬤也期盼看著裴明璋,希望他能說句公道話。

  整個場面里,或許只有眼觀鼻、鼻觀心坐在小凳子上的寒商意,無論裴明璋接下來會怎麼說,心裡始終沒有任何波瀾。

  「禍從口出,」裴明璋指了指裴瑜,故作嚴厲道,「回頭,我得讓父親給你請個西席,好好管管你的這張嘴。」

  「二哥!」

  「好了。」

  裴明璋重新看向秦阮,眸光溫和得能瞧出繾綣情濃。

  「瑜兒也沒說錯。」

  這些日子,雖然寒商意確實忙前忙後,耗費了很多心神。但,他大致瞧了,除了收拾陳媽媽和趙媽媽,寒商意安排給郭嬤嬤還有下人們的那些事,同芸娘一開始和他說的,幾乎是一樣的。

  他想,若是芸娘沒有病倒,剩下的事由芸娘來打理,肯定也和今日一樣,事事周全、處處完滿。

  甚至,在陳媽媽和趙媽媽的事上,芸娘或許還能處理得更好些,不會像寒商意那樣算計深深,手段強硬。

  「…………」

  郭嬤嬤抿緊嘴唇,不可置信般看看裴明璋。

  二爺不是大理寺少卿,最會識人斷案,最知道公道「二字」怎麼寫麼?

  二爺他怎麼——

  「欸,明璋弟弟,話可不能這麼說。」

  紀三夫人斜睨著寒商意的眼睛裡閃著寒光。

  她面上帶笑,似是好心般幫腔說:「我倒覺得今日這席面,寒家妹妹該記首功。畢竟,我們都知道的,寒家妹妹她……」

  紀三夫人說到一半,話音故意頓住。

  而後,她用一種意味深長的語氣幽幽說:「和芸娘是不一樣的。」

  寒商意是從那個卑鄙無恥、挾恩圖報的寒家出來的卑賤庶女。

  她能按照秦阮的意思,將剩下的事情打點這樣妥帖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  不像秦阮。

  哪怕秦阮只是永平侯紀家的遠房表親,也比寒商意端莊大氣、進退有度,對內宅的各種事務更是心中有數、應對得當。

  寒商意比不上秦阮。

  自然,她更遠遠比不上故去的舒雲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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