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人前不識,人後鴛鴦衾里挽春風
沈宜姝慌亂地伸手,將車窗簾一把攥在手裡。
夜裡見晏洄,她使盡渾身解數去勾引,只盼晏洄能收了她,在他身下婉轉承歡,讓身上烙下晏洄的印記,做晏洄的人。
可青天白日裡見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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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光那樣亮,她的羞恥心像一粒埋了許久的種子,悄然破土,從黑暗裡冒出一點怯生生的芽。
方才,晏洄是不是皺眉了?
是不喜她這副裝扮,覺得這張臉不像他的心上人了?
還是覺得她上不得台面,不喜在人前見到她?
也是,他們之間,本就是偷情,見不得光。
哪怕以後,她和晏洄真的鴛鴦衾里挽春風,夜夜做那軟茵鋪繡倚春嬌,玉股情郎挑的香艷之事,面上也只能裝作不相識。
沈宜姝按了按胸口,將擂鼓似的心跳強壓下去,欲蓋彌彰道:「晏少師車駕前那些黑衣佩刀的護衛,氣勢好嚇人,砍人腦袋是不是就跟掐一根狗尾巴草一樣簡單,咔噠一下,頭就滾地上了。」
繡月沒覺出異樣,心裡很是認同,嘴上卻硬,撇了撇嘴:「瞧你那點出息,晏少師再位高權重,也只是朝中新貴,無根的浮萍,江家祖上可是世代官宦,根深葉茂的。」
沈宜姝依舊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:「還是我太沒見識,膽子太小了。」
「江家如此厲害,我能得郎君歡心,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。」
無根浮萍?
繡月還真是無知者無畏。
晏洄若肯鬆口,江霽辭恨不得磕三個響頭,直接認爹。
不,何止江霽辭,就連江父怕也肯捨出老臉忍辱負重,做一回孝子賢孫。
一道沒有刻意壓低的嗤笑聲,飄進沈宜姝耳中。
沈宜姝的身子僵了僵。
幻聽吧?
她偷偷摸摸地挑起車窗簾,就見晏洄的車駕從旁掠過。
她的聲音壓得那樣低,不至於被晏洄聽見吧?
「你們方才,有聽到什麼聲音嗎?」
繡月沒好氣地脫口而出:「聽見你在顯擺大公子對你的歡喜。」
「沈姑娘,不是奴婢說你,這種事也是能掛在嘴邊的?」
沈宜姝沒搭理繡月,餘光瞥向汀蘭。
汀蘭面如死灰地點了點頭,示意她也聽見了。
沈宜姝像被抽了骨頭,軟塌塌地倚在軟墊上。
不是,能刺激繡月的機會那麼多,她何必嘴賤這一下?
還有,晏洄又不是狗,耳力那麼好做什麼?
直到晏洄的車駕走遠,長街才重新熱鬧起來。
車夫一甩馬鞭,馬車轆轆地繼續往前。
……
慶裕伯府。
沈宜姝到時,中門大開,紅毯一路鋪到階下,爆竹方歇,空氣里還漂浮著嗆人的硝煙味。
晏洄那輛四匹高頭大馬牽引的車駕,就停在最顯眼的位置。
她心下瞭然,這中門是特地為迎晏洄而開的。
賞花宴的尋常賓客,男賓走東側門,女客走西側門。
沈宜姝下了馬車,將請柬遞與守在西側門外的婆子。
婆子起先沒認出她,看了看請柬,又抬頭看了看她。
這……
搶了大小姐未婚夫的沈姑娘,怎麼變樣了?
遭報應了?
那也是活該!
婆子愣了一瞬,臉上迎客的熱絡冷淡下去:「原是江大公子的美妾,這邊請。」
沈宜姝的呼吸滯了一下,也不知是出於什麼心思,下意識低聲呢喃:「還不是,我還不是他的妾室。」
婆子臉上的鄙夷更深,沒再接話,沉默地在前頭引路,穿迴廊,過月洞門,將沈宜姝帶到了女賓席。
滿園花木葳蕤,假山流水,迴廊曲曲折折。
臨水軒上已坐了不少女客,衣香鬢影,笑語盈盈。
「沈姑娘到。」
婆子一聲通稟,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。
滿上京,誰沒聽過沈宜姝的名頭。
年少時,有艷絕上京的才貌。
後來,又添了身世不明、在佛門清淨地與手帕交未婚夫顛鸞倒鳳的浪蕩名聲。
不止女客們看了過來,隔著一道花牆的男賓席,也靜了一瞬。
隱約可見幾道身影,貼著影影綽綽的花牆,朝這邊張望。
沈宜姝眼裡沒有旁人,只有坐在主位、被賓客眾星捧月般圍著的褚清沅。
清沅瘦了。
敷著胭脂也蓋不住面色的慘白。
明明已經到了陽春三月,身上穿的還是滾了狐狸毛的衣裙。
沈宜姝胸口一縮,又一漲,酸澀從喉頭一直漫到鼻尖,又從鼻尖倒回心口。
一年多沒見了。
她想念清沅,想跟她說一句對不住,甚至想不顧一切,把那些不堪入耳的真相說出來,只求清沅別再恨她。
指甲狠狠掐進掌心,才壓住那股洶湧的淚意,不至於在熱熱鬧鬧的賞花宴上,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。
「清沅,你怎麼還請了沈宜姝?這不是平白給賞花宴添晦氣嗎?我今日可是來瞧素心蘭的,可別讓我瞧見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,掃了興致。」
「可不是,她在佛祖眼皮子底下,干出那種不要臉的事。被人堵在禪房裡,連件遮羞的衣裳都沒有,還上趕著沒名沒份跟了江大公子,這樣的貨色,怎麼還有臉出門的?」
「要我說,江大公子也是心善,還留著她拋頭露面。」
「跟她坐一處,我都嫌髒。清沅,你快把她攆出去吧,別叫她髒了這麼好的景致。」
「清沅,你該不會是還念著從前手帕交的情分吧?我勸你心硬些。當初她勾搭你那未婚夫的時候,可沒念過什麼情分。」
沈宜姝死死咬著下唇,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。
她以為來之前做足了準備,把所有的羞辱都當作耳旁風,就能不在意。
可被人這樣赤裸裸地議論,她還是羞憤欲死。
明明罪魁禍首不是她。
憑什麼江霽辭那樣的卑劣之徒,還能落一句心善?
「我跟她之間,哪還有什麼手帕交的情分。不過是年少無知,識人不清,好在當頭一棒,醒的不算晚。」
「我病了一年多,年後才見些起色,便想著趁賞花宴,親眼看一看,她費盡心思跟了江大公子,究竟過上了她朝思暮想的日子沒有。」
清清冷冷的,還透著虛弱,聽不出什麼起伏的聲音,落在沈宜姝耳朵里,像是被判了死刑。
「來者是客,落座吧。」
滿園女客,沒有人願意與沈宜姝同席。
仿佛只要挨著她坐下,便會沾上什麼髒東西,也要被歸入蕩婦之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