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夢裡都想與她沾上一回
轉眼便到了賞花宴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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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宜姝換上了那身江母口中裁縫精心裁剪的衣裳。
內里是素白中衣,交領一直掩到頸根,外頭罩一件瓦灰色褙子,不敞襟,不系帶,暗扣從領口一路扣落,垂至腳踝。
褙子寬寬大大,又嚴嚴實實,瞧不出任何凹凸曲線,除了那張臉,也再沒有肌膚露在外面。
死寂肅穆。
偏偏還要簪著一套明艷厚重的赤金鑲紅寶石頭面。
銅鏡里的人,越發不倫不類。
甚至有點兒像從棺槨里刨出來的艷屍。
沈宜姝瞧著瞧著,勾了勾唇角。
左右穿什麼都是白搭,今日她這一趟,就是給人戳著脊梁骨罵的。
江霽辭一直站在一旁,看著汀蘭替沈宜姝換衣梳妝,眉頭越皺越緊。
不對,全然不是他預想中的模樣。
如此滑稽的搭配,落在沈宜姝身上,襯著她那張白淨的臉,那雙瑩潤清澈的眸子,鬼使神差地將那股不相襯沖淡了。
瓦灰的褙子,是雨霧散開青山浮現,清冷又空濛。那套赤金紅寶石頭面,成了山間一簇灼灼盛放的花,又像雨歇之後斜掛的一抹虹。
這……
原來,當真生了一張好臉,披個麻袋都好看,便是往沈宜姝頭上插幾片爛菜葉,遠遠望去,恐怕也像是簪了一頭翡翠。
江霽辭眼神暗了暗,上前兩步,指腹貼著沈宜姝的頰邊緩緩擦過去。
這上京城裡,惦記沈宜姝的人,絕不止他一個。
多少勳爵子弟,夢裡都想與她沾上一回。
一親芳澤,共赴雲雨。
是他下手快。
去賞花宴,戴面紗、戴帷帽到底不合適。
可頂著這樣一張臉露在外頭,她又沒個正經名分,萬一被誰看上,開口向他討人,他給還是不給?
幸虧……
幸虧他以防萬一,備下了那盒新脂粉。
「宜姝,搽我昨日新給你捎回來的那盒脂粉,如何?」
沈宜姝乖順應下:「都聽郎君的。」
江霽辭面上的薄怒一掃而空。
汀蘭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。
昨夜姑娘便猜那盒脂粉有蹊蹺,生怕毀了臉,連夜在手背和耳後試了試。還好只是讓人瞧著暗黃憔悴些,不至於紅腫潰爛。
「汀蘭,愣著做什麼?還不給你家姑娘搽脂粉?」江霽辭不耐地瞪過去。
汀蘭自小跟著沈宜姝,七八歲上插著草標在街市賣身葬母,被沈宜姝買下,從此死心塌地。
當初沈宜姝被寧安侯府除族,汀蘭要死要活非要跟著,侯府急著撇清,懶得多糾纏,便把汀蘭的身契丟給了沈宜姝。
汀蘭忠心,只忠沈宜姝一人。
他不是沒動過除掉汀蘭的念頭,可留著汀蘭,好歹也算多攥住一樣能讓沈宜姝投鼠忌器的東西,就一直沒動手。
汀蘭強裝若無其事,從妝奩里取出那盒脂粉,薄薄地抹在沈宜姝臉上。
白淨的小臉,頓時蠟黃暗沉。
珍珠,淪為了魚目。
江霽辭說不清是滿意還是不滿意,只覺得這脂粉搽在沈宜姝臉上,更為她添了嬌弱的病態美。
可眼下,再沒有別的法子能糟踐沈宜姝那張臉了。
時辰也趕不及了。
「宜姝,到了賞花宴上,能低著頭就低著頭。你比不得那些正經的高門貴女,越不惹眼,越少挨些羞辱。」
沈宜姝頷首:「郎君會隨妾一道去嗎?」
江霽辭有些難堪:「因著你,慶裕伯府沒給我下帖子。」
就算下了,他也不可能跟沈宜姝同進同出。
不過,他打聽到慶裕伯府這場賞花宴請了不少男賓。男女隔著花牆分席,賞花、賦詩、品茗、投壺,也給晏少師遞了帖子,盼著晏少師賞臉坐鎮。
晏少師位高權重,日理萬機,未必肯來。
可他已經讓長隨守在少師府外。
晏少師若去,他便是求,也要求著伴在少師身邊。
伸手不打笑臉人,只要他一口一個座師叫的殷勤,伺候的周到,不信晏少師還能一直無動於衷。
沈宜姝心下嗤笑。
因著他……
呵,清沅當初能幹脆利落地退婚,沒被那一紙婚約束住,當真是最明智不過的決定。
江霽辭哪裡配得上清沅,便是給清沅舔腳趾甲蓋,都嫌他髒。
「帖子拿好,既是贖罪,便早些動身。」江霽辭將灑金請柬遞到沈宜姝手裡,意味不明的警告,「宜姝,別讓我聽見什麼風言風語。想必,你姨娘也不願聽到她嬌養長大的女兒,被人傳得人盡可夫吧。」
沈宜姝抬眸:「郎君在憂心什麼?」
「這樣的鴻門宴,妾打心眼裡是不想去的。」
江霽辭冷笑一聲:「宜姝心裡有數就好。」
「除了汀蘭,我再把母親錦安堂的繡月撥給你。她伺候母親多年,耳濡目染,規矩不比尋常閨秀差。有她提點著,我也放心。」
「郎君思慮周全。」沈宜姝從善如流。
繡月是江家的家生子,日日看著她在小佛堂里數佛米、抄女誡,時不時拿戒尺抽她的那個嬤嬤,是繡月的生母。
若真論耳濡目染,染的也是後宅里搓磨人的陰毒法子。
江霽辭親自將沈宜姝送上套好的馬車,又對繡月低語了幾句。
繡月雙頰緋紅,眼裡閃著光,仿佛替江霽辭辦事,是天大的恩典。
沈宜姝眸光微動,心下瞭然,抬手放下了車簾。
馬車上,沈宜姝坐在主位,汀蘭和繡月一左一右。
沈宜姝垂著眼,細細看那張灑金請柬。
褚清沅親筆。
清沅親手寫了她的名字,一年多沒見,清沅的字跡比從前更有神韻,也更見風骨。
久別重逢,見了清沅,第一句話該說什麼才好?
繡月靠著車廂,雙臂抱在胸前,眉眼間沒有奴婢的恭謹小心,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沈宜姝身上打量,時不時還輕嘖兩聲。
汀蘭看的肺都要炸了,恨不得撲上去掐死她。
沈宜姝輕睨了汀蘭一眼,隨即轉向繡月,驀地開口:「今日細瞧,繡月姑娘也是難得的好顏色,稍加打扮,便能讓不少人自慚形穢,總擱在錦安堂里伺候夫人,可惜了。」
「郎君還親口說過,繡月姑娘的規矩學得不比閨秀們差。」
汀蘭不假思索地接上:「可不是,這話還是大公子今早說的,奴婢聽的清清楚楚。」
繡月的臉騰地紅了,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,眼神飄忽不定,手腳都不知往哪裡安放,聲音也不自覺黏膩起來:「大公子……當真說了?」
沈宜姝擲地有聲:「那還能有假?照我看,用不了多久,大公子身邊就該多一個貼心人了。」
繡月一顆心登時亂作一團。
被人戳破心事的羞惱,與得了意中人誇讚的竊喜攪在一處,酸甜難辨。
這沈宜姝,似乎也不那麼招人厭。
至少她說的話,聽著入耳。
趕明兒沈宜姝再去錦安堂立規矩,她少在夫人跟前挑唆幾句。
「沈姑娘,是少師大人的車駕。」車夫急聲稟了一句,手上勒緊韁繩,把車靠向道旁。
不多時,沈宜姝的視線里便現出一輛烏木鎏金轅車,車壁鑲著暗金雲紋,四匹高頭駿馬牽引。
風捲起車窗簾角,她遙遙望了晏洄一眼。
目光相撞,只一瞬。
晏洄蹙著眉。
那頭面,難看。
那衣裳,難看。
那脂粉,更是一塌糊塗。
沈宜姝這是存心扮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