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 契機
靠著孫嬤嬤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餿主意和陰私秘聞，沈宜姝把府里幾個老油條拿捏得服服帖帖，內宅漸漸由她一人說了算。
往來走動方便了許多，想查什麼也順理成章。
她在江侍郎書房的暗格里翻出不少往來信件，基本上都是犯了官司、急於獲得從輕處置的人想方設法托門路攀附江侍郎的。
什麼仰賴大人周全……
什麼薄禮一份不成敬意……
還有信里寫前番所託已蒙照拂……
很顯然，江侍郎做這些徇私包庇的事，早就熟門熟路了。
江霽辭不是在整理舊案卷宗、核查有無冤假錯案嗎？
怎麼還沒整理到江侍郎經手的案子上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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還是說，他碰到江侍郎經手的案子，就自動跳過去了？
這可不是個好習慣啊。
她細細看過一遍，確定信上沒有做任何記號，這麼厚的一堆，少幾封沒人看得出來。於是精挑細選了兩三封，揣進袖中。
從始至終，沒有人發現。
難怪都說，千防萬防，家賊難防呢。
貪贓鬻獄、曲法縱囚、獄賄公行，這些罪名可比江夫人放印子錢重得多了。
不過也好，那對夫妻也不必再相互怨怪，覺得是對方拖累了自己。
……
鳳儀宮內，氣氛緊繃，一觸即發。
霍皇后道：「晏少師先前不是屢屢說，無意攪動大雍皇權更迭？還數次告誡本宮適可而止，切莫拿陛下龍體開玩笑。如今怎麼反倒這般不管不顧？」
晏洄唇角輕輕一勾，漫不經心：「皇后娘娘何必明知故問，沒意思的很。」
霍皇后心頭火氣翻湧：「你當真以為本宮會忍心拿你的血脈，送去給陛下煉丹？」
「晏洄，霍氏女出身名門，琴棋書畫無一不精，登門求親之人都快要踏破門檻了。願意無名無分跟著你，為你生下子嗣，你就委屈成這樣？」
「本宮已經退了一步，你為何就不能也退讓一回？」
晏洄緩緩抬眼，嗤笑一聲：「退讓？」
「你想拿子嗣拿捏我，逼我受制於霍家，替你穩固權柄、輔佐新主……」
「不，不是輔佐新主。」
「皇后娘娘選了陛下的幼子，一個六七歲的稚子，放著那麼多及冠的皇子不選，究竟是單純覺得不好掌控，還是太后臨朝滿足不了你的野心，想著有朝一日要廢了幼主，取而代之，君臨天下？」
霍皇后噎了一下。
人的權欲和野心，從來都是無窮無盡的。
沾上嘗過至高無上之權帶來的滋味，便再難抽身，只想要更多。
否則，古往今來又怎會有那麼多帝王，掌了大權之後便面目全非。
「就算是這樣，本宮也從未想過取你性命。如今陛下昏迷，朝局暗流四起，諸位皇子各懷心思，你若執意和霍家撕破臉，四面樹敵，最後只會落得孤掌難鳴、腹背受敵的結局。」
「晏洄，你當真要這般執拗，非要鬧到魚死網破？」
晏洄淡淡開口：「只怕皇后娘娘還沒看清眼下的局勢。」
「只要我稍稍鬆口示意，有的是皇子甘願做我手中傀儡，只求我扶他登上那把龍椅。」
「我勸皇后，別再做這些無用的算計。不然，就算要和霍凌昭反目，我也不介意送娘娘先一步下去等陛下。」
霍皇后聽出了晏洄話里的認真，遍體生寒。
自陛下病倒，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，她的手之所以能伸進明章宮、伸到前朝，一半是陛下自大，一半是晏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由著她小打小鬧，就像在施捨給盟友一點微不足道的東西。
短短數日，她安插在明章宮的所有眼線、收買的內侍宮人，被晏洄清理的一乾二淨。
就連早就投靠她的兩個禁軍副統領，也被晏洄以護衛聖駕不力的罪名，直接打入天牢。
朝堂之上，那些滿口表態依附、願為她所用的官員，成了牆頭草，噤若寒蟬，無一人敢為她出聲。
晏洄對朝堂的掌控，遠比她想的要深得多。
最要命的是，他手裡還攥著京畿衛和黑甲衛。
京畿衛屯駐京郊，把著進京的要道、渡口、陵道。
若京中起亂生變，外頭勤王的兵馬一時半會兒趕不進來，城裡的消息也遞不出去，偌大個朝廷，眨眼就能被圍成一座孤城。
若是再由黑甲衛在城中策應，裡應外合之下，這上京，便等同是晏洄的囊中之物。
從前剛結盟那會兒，她見晏洄勢大，還暗自慶幸霍家總算攀上了一棵又粗又壯的大樹。
如今她只想衝到龍床前，揪著陛下的衣襟問一句，腦子裡到底是進水了，還是只裝了丹藥渣子，怎麼能容忍一個臣子壯大到這份上了，還能睡得著？
嗯，現在是真睡著了。
離咽氣一睡不醒，也不差多少了。
「晏洄，你是想做亂臣賊子，造反不成？」
晏洄搖了搖頭：「我從未想過造反。」
「權臣和亂臣賊子，到底還是有區別的。」
造反哪有那麼容易，他姓晏，又不是皇室中人。
況且大雍也沒爛到眾叛親離、民心盡失的地步。
就算他占了上京，強行改朝換代，那椅子也坐不穩。
到那時，有起兵征討他的，有效仿他的，天下大亂，四分五裂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當真沒有那樣大的野心和權欲。
霍皇后冷笑：「但願你心口如一。」
「晏洄，我若就此罷手，什麼都不做，你能不能保我做嫡母皇太后？」
晏洄只道：「權欲薰心的人，不適合在高位上掌權。」
「你把我對沈宜姝的情意捅到陛下跟前，就沒想過陛下有可能會對她下手？你步步算計我的時候，又何曾顧及過盟友情分？」
「你做了初一，我沒做十五取你性命，就已經是看在凌昭的面子上了。」
「待到陛下賓天之後，你二選一，或是去皇陵守陵，或是入寺廟清修祈福。」
霍皇后臉色煞白。
守皇陵？
寺廟清修祈福？
她又爭又搶、算計了這些年，到頭來竟是一場空？
「本宮素有賢名，滿朝文武不會容你這般行事。」
晏洄道：「私引居心叵測的方士入宮，蠱惑聖心、損毀龍體。身居後宮，肆意干政、勾連前朝。」
「這兩條罪名，可還夠？
霍皇后氣急敗壞：「你手上也不乾淨。」
「可這世上，從來都是成王敗寇。」晏洄道，「皇后娘娘，好自為之。」
話音落下，他起身朝殿外走去。
霍皇后喚住：「你既然對陛下已忍無可忍，也已經動了手，為何不乾脆一不做二不休？」
「因為陛下還不能死。」晏洄抬眸望向殿外暖陽，意味深長。
皇帝有一句話並未說錯，普天之下，只有當朝天子，能為寧安侯府平反冤屈。
同樣的，能光明正大清算江家罪孽的，也只能是當今陛下。
倘若等他扶持的新君登基再行處置，一切便變了味道，
等他與沈宜姝的私情公之於眾，世人必會妄加揣測，將寧安侯府的復起視作新君恩典。
將江家的覆滅，污衊成二人私相勾結、蓄意構陷的結果。
這不是他想看到的場面。
沈宜姝手裡已經攥住了江侍郎貪腐徇私、江夫人私放印子錢的證據，連人證也一併控制住了。
如今缺的便是讓沈宜姝能幹乾淨淨地脫離江家。
只需尋到當年佛寺里江霽辭收買僧人下藥的證據，就萬事俱備了。
到那時，世人皆知沈宜姝被玷污了清白，又無端背負許久罵名。無論和離、或是請旨休夫，皆師出有名、合情合理。
他的宜姝，是要站在太陽底下，堂堂正正地活的。
快了……
就連賀隨也動用了襄國公府的人脈勢力追查當年佛寺舊事，多方合力探查，真相大白之日只會更快。
賀隨欠宜姝的，查清當年的事、還宜姝一個清白，就是賀隨該做的。
霍皇后茫然不解：「你到底在等什麼契機？」
晏洄沒有答話，大步流星地離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