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寂靜電影院(13)
秦導的聲音落下後,整個放映廳安靜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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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懷裡抱著一沓厚厚的電影票根,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期待,像是終於等到一群願意坐下來,認真看完他作品的普通觀眾。
夏有兮看了看其他人。
「怎麼樣?有人不想看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
倒不是所有人都對電影感興趣,實在是經歷了前面幾場的折磨後,大家都想知道,這個副本最後究竟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收場。
何廉率先開口:「我看。」
簡家樂立馬舉手:
「我也看!不過秦導,咱們先說好啊,這次可不能再讓人寫影評了,我語文成績本來就不怎麼樣,真要我評價一部電影,我只能說一句『好』。」
秦導愣了一下竟然笑出了聲。
「放心,這一次沒有影評。」
他抱著電影票根,轉身朝放映間走去。
「這部電影,是我最後一部作品,也是我一直沒能放給別人看的作品。」
隨著放映廳的大門重新關上,四周的燈光逐漸暗淡。
夏有兮看了一圈觀眾席,丟棄了潛規則的限制後,每個人臉上的緊張感都已經消失了。
她的目光落在空蕩蕩的熒幕上。
片頭沒有任何東西,畫面直接給了一片灰濛濛的天空,以及一座被荒草吞沒的廢棄電影院。
鏡頭緩緩向前推進。
破損的招牌,積滿灰塵的售票窗口,生鏽的鐵門,還有一間布滿蛛網的放映室。
一個年輕男人坐在放映機前,低頭擺弄著手裡的膠捲。
他的臉很瘦,眼底有濃重的青黑,桌面上擺著一座小小的獎盃。
鏡頭掃過獎盃,上面刻著幾個字。
最佳新人導演。
男人抬起頭,望著牆上貼滿的電影海報,嘴角揚起一抹笑。
「等我的電影上映,一定會有很多人喜歡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篤定。
隨後,畫面一轉。
電影公司辦公室里,西裝革履的投資人將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,笑容滿面地說著支持新人導演的場面話。
男人滿懷期待地簽下名字,幾個月後,等來的卻是投資撤回、項目取消,以及一封措辭客氣的解約通知。
他拿著合同站在大雨里,渾身濕透,手裡拿份剛剛寫好的劇本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。
一次次碰壁,一次次被拒絕,一次次熬夜修改劇本。
耗幹了他的才氣,磨平了他的思想。
直到某天深夜,他坐在空無一人的電影院裡,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拍翅聲。
一隻貓頭鷹停在座椅上,歪著腦袋看他。
男人愣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「怎麼,你也覺得我的電影不好看?」
貓頭鷹沒有回答,只是撲棱著翅膀,飛到了放映間的窗台上。
鏡頭跟著它,穿過破敗的圍牆,來到一片荒廢的建築群。
在那裡,男人第一次拍下了那些詭異的畫面。
腐朽的樓梯,空無一人的走廊,深夜裡自行轉動的門把手,以及一扇無論如何也打不開的鐵門。
他將這些畫面剪進電影,興奮地拿著成片去找投資人,卻再次遭到拒絕。
「小秦導,你的作品確實很有個人風格,但我們不認為這種東西有商業價值。」
熟悉的話語響起。
熒幕前,秦導低著頭,手指緊緊攥住衣角。
夏有兮沒有說話。
她忽然明白,為什麼這個副本里的電影總是透著一股令人不適的真實感。
因為秦導拍攝的,從來不只是他想像中的恐怖故事。
那是他真實走過的路,是無數次被拒絕後積攢下來的絕望。
那些想要證明自己的執念就跟鬼怪一樣纏著他,讓他不得安寧,也讓他變得邪惡。
他把那些觀眾被嚇到的畫面記錄下來,偷偷放進下一場電影。
這一場剛好就是夏有兮他們進入副本的所有故事,所有情節。
畫面最後定格在放映間。
剛開始看到熒幕上出現自己的臉,大家還有些不習慣。
他們站在第三視角曾經慘死的同伴,囂張的蘇晶,以及自己的恐懼。
說不上來的感受。
十幾分鐘後,電影結束。
觀眾席異常沉默,因為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。
秦導站在熒幕前,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沉默。
他低下頭,輕輕拍了拍手裡的票根。
「好了,電影看完了。」
「你們可以走了。」
他的語氣平靜得有些反常,仿佛只要說得足夠輕鬆,就能假裝自己並不在乎觀眾的反應。
夏有兮卻忽然站了起來。
「秦導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我覺得你的電影挺好的。」
秦導愣住了。
夏有兮想了想,又補充道:
「當然,前面那幾部確實有點粗製濫造,恐怖片不是往熒幕上塞幾張鬼臉就行了,劇情邏輯也很重要。
你要是願意繼續拍,我建議你多看看觀眾反饋,別總想著怎麼嚇人,也得想想為什麼要嚇人。」
秦導:「……」
這人到底是來誇他的,還是來給他上課的?
簡家樂在後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。
夏有兮卻像沒看見他的反應,繼續說道:
「不過最後這部不錯,我看明白了。你不是想讓觀眾害怕,你只是想用這些懸念,這些莫名其妙的規則約束,來讓他們認真看完你的電影。
你想證明自己沒有錯,想證明自己這些年的堅持不是一場笑話。
但你不能因為別人不願意看,就強迫他們看,更不能為了得到認可,把別人的命當成電影裡的道具。」
她停頓了一下,語氣緩和了些。
「秦導,你是個導演,不是劊子手。電影拍得好不好,觀眾有自己的判斷,你可以不服氣,但總不能把不喜歡你作品的人全殺了吧?」
秦導低著頭,久久沒有說話。
片刻後,他忽然笑了。
起初只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,隨後笑聲越來越大,最後竟抬手捂住了眼睛。
「是啊,我明明是個導演。」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。
「我怎麼就把自己活成這樣了?」
熒幕上的光線一點點散去,整個放映廳重新陷入柔和的燈光里。
那隻貓頭鷹從放映間飛了出來,落在秦導的肩膀上,輕輕蹭了蹭他的臉。
秦導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,不知道到底在對誰說:
「謝謝你,我的夢想,就到此為止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