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再垂首


  李鸞英沒有說話。

  流風將人送到樓下,璞元昭叫住準備上樓的流風。

  「流風大人……」

  流風轉身,行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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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小姐抬舉了,叫臣流風便好。」

  「流風,王爺為什麼生氣?」

  璞元昭問道。

  流風垂頭,恭敬道:「王爺的意思已經說得很清楚了,小姐可回去自行思慮,若是想通了,可再來找王爺。」

  璞元昭獨自一個人走到巷口,回頭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軒窗。

  心裡前所未有的難受。

  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裡。

  她只是不想嫁給李疏。

  璞元昭知道自己不聰明,還重情,否則上一世她是可以離開皇宮的。

  母親的話成為壓死她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  可是她能怎麼辦?

  母親獨自一人支撐了靖國公府那麼多年。

  她總不能叫這份堅持,毀在自己的手上。

  要是,靖國公府掌權的人是自己就好了。

  璞元昭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。

  一聲驚雷落下,一粒粒雨點子砸下來。

  街上的行人和小販走的走,跑的跑,原本喧囂熱鬧的大街很快變得寂靜冷清下來。

  璞元昭家中隔著此處還遠,她只能站在一處餛飩棚子下躲雨。

  四面八方皆是雨水。

  濺起來的雨水沾濕了她的鞋襪。

  她從荷包中拿出周鳳岐給她的玉佩。

  少年出征時一身玄甲,眸中還盛著淚水,「姐姐,你若是願意,等我回來。」

  回來做什麼,他們心知肚明。

  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本是應當。

  可一年間杳無音訊,璞元昭不知道,他是不是早就忘記了曾經的心照不宣。

  前世,周鳳岐沒有回來,御安侯府很快落敗下去。

  所以為御安侯府求一張帖子,與其說是打壓李疏,不如說是璞元昭為自己求得的一絲喘息的機會。

  可喘息之後呢?

  又該如何。

  璞元昭不知道。

  沒有人教過她,她只知道,人要死的時候應當努力求生,就像被箭矢射穿要撐著一口氣活下去。

  要等大夫來。

  可如今的大夫又在哪裡,璞元昭沒有方向。

  頭頂的棚子被人撤走。

  兜頭的雨落下來。

  璞元昭回頭,看見老闆一臉歉意,「不好意思小姐,看您坐過來,以為您要吃餛飩,但等了您一會兒,您也沒說話,我們要回家了,實在抱歉。」

  說完,他的目光看向璞元昭坐著的凳子。

  璞元昭起身,老闆立刻將凳子拿走了。

  再然後,一柄傘停在頭頂。

  璞元昭吸吸鼻子,看見流風站在自己面前。

  她下意識看向春香樓二樓,那扇軒窗開了。

  李鸞英淡漠地看著樓下。

  璞元昭慌亂低下頭。

  她又回到了二樓的雅間。

  只是淋了雨,狼狽了許多。

  李鸞英臉色不好看,將手中的披風扔進她懷裡,「穿上。」

  璞元昭沒拒絕,自己現在的樣子狼狽極了,的確不適合見客。

  她捂著披風坐在李鸞英對面。

  「剛才想了什麼?」

  李鸞英問道。

  璞元昭垂眼,低聲說道:「路走不通。」

  「不通又該如何?」

  路不通就該換一條。

  可是怎麼換,往哪裡換。

  璞元昭不知道。

  李鸞英道:「剛才站在雨中,你在想什麼?」

  這個璞元昭知道。

  她說,「在想,如果我也能支撐起靖國公府就好了。」

  「我不必對不起母親多年的苦心經營,也不必擔心阿兄和小妹因此過得不好。」

  「可我做不到,父親的根基在北疆,在軍營。」

  「我女子之身,上不了戰場,抗不動刀槍。」

  李鸞英冷笑一聲,「既然如此,為何不讓能夠扛起這一切的人去做。」

  「你靖國公府未嘗沒有男兒。」

  「阿兄他,他不可以,他若是上了戰場,萬一回不來,靖國公府就真的沒有指望了。」

  「人人都有苦衷,為何最後要你璞元昭妥協。」

  李鸞英道。

  璞元昭一怔,對啊。

  人人都有苦衷,為何獨獨她不能有。

  李鸞英又道:「既然舊路不通,就該走一條新路出來。」

  「你既然明知前方是南牆,為何還要一頭撞上去。」

  璞元昭跪下,朝著李鸞英恭敬一拜。

  青絲鋪陳在白玉地板上,璞元昭整個人看起來更加蒼白,更加可憐幾分,「請王爺賜教。」

  「起來。」

  李鸞英道。

  「你可知道明慧貴妃?」

  璞元昭起身坐下,點點頭。

  明慧貴妃是先皇后親妹,也是雍王的親姨母。

  先皇后重病早逝,為了照顧留下來的唯一幼子,明慧貴妃進宮,承擔起了照顧小皇子的責任。

  這些年與皇上相敬如賓,但從未有過子嗣,待雍王殿下猶如親子。

  李鸞英說道:「姨母準備在各府官員家中選拔一批女官,主掌京城女學一事。」

  「這件事是我母后在世時一力主張推行,後來母后過世,這件事暫且擱置下來。」

  「女官的職責各有分工,負責教學,吸納學生,負責學子生活起居各有不同。」

  「你若有心,可斗膽一試。」

  「命運握在旁人手中,就是搖擺不定的風箏。」

  「只有握在自己手中,才是昂揚不倒的戰旗。」

  一番話落入璞元昭耳中,宛若一聲驚雷。

  她怔怔地看著李鸞英,竟然一時間連謝恩都沒有想起來。

  李鸞英抬眸,「傻了?」

  璞元昭這才反應過來。

  她連忙起身,正要謝恩,被李鸞英阻止,「好了,這裡沒有旁人,不要走這些虛禮。」

  「你且自己去做,成不成在你。」

  璞元昭說不清楚心中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。

  像是擾人心智的迷霧驟然散去。

  她又重新看清楚了腳下的路。

  雖然不知道通向何方,但心中有此慰藉,腳底升起一股暖流。

  見她還不說話,李鸞英不由心想,自己是不是錯了。

  訛錯人了?

  「回神了。」

  李鸞英道:「你怎麼這麼喜歡發呆。」

  璞元昭笑笑。

  前世,她獨自度過的那段光陰里,為了讓她妥協,李疏用盡辦法。

  不許人跟她說話。

  不許她走出鳳儀殿。

  偌大宮殿中,人影匆匆,卻安靜地落針可聞。

  璞元昭只能發呆,想很多很多事,想是非,想對錯,想如果當時……

  璞元昭笑,「從來沒有人給我引路,我只是太高興了不知道怎麼謝過王爺。」

  李鸞英剝皮的手一頓,「你別以為這樣就可以賴掉那些鋪子,還是要給我的。」

  璞元昭點點頭,「喔。」

  她安靜地坐在那裡,一顆一顆吃著李鸞英剝好的小花生米,直到那一小盤花生米和甜糕都進了肚子,才停下手上的動作。

  吃飽喝足,就有些發食困。

  一天之中心情大起大落,再加上家中那些不愉快,在此刻通通淡去。

  璞元昭安靜地捂著披風,毛茸茸的領子輕撫著她嫩白的小臉,水汪汪的眼睛中染上些許疲倦。

  靠在軟榻上,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鸞英。

  眼下那顆紅痣,像是宣紙上那一滴朱墨,獨秀於天地之間。

  「紅豆生南國,春來發幾枝。」

  「願君多採擷,此物最相思。」

  李鸞英聞聲,從書中抬起頭,就看見璞元昭小臉紅撲撲,眼睛濕漉漉,盯著自己,認真到有些可愛地念詩。

  「我讓人送你回去?」

  話音未落,就見璞元昭一臉扎進毛茸茸里,瓮聲瓮氣,「我不走!」

  這裡讓她覺得溫暖,安靜。

  沒有歇斯底里,不會覺得窒息。

  也沒有落在她身上,輕蔑又憐憫的目光。

  李鸞英看著她揪著毛毛的手指,根根纖細雪白,又因為用力,指尖鍍上一層粉紅。

  他剛要說話,又聽璞元昭說道:「才不要回皇宮。」

  「吃人……」

  「吃人!哼哼!」

  李鸞英:「……」

  他似有所感,伸手一探,手下皮膚溫度驚人,「流風!」

  流風從外面進來,見李鸞英半個身子越過小桌几,臉色不太好看,「叫大夫來。」

  門關上前一刻,迴廊對面,李疏似有所感,倏地轉頭。

  依稀見到那錦緞披風之中,骨節分明的大手之下,包裹著一張小臉。

  像極了璞元昭。

  他心神一動,下意識抬腳往那邊走去。

  衣袖被人輕輕拉住。

  「子安哥哥,你怎麼了?」

  楚楚可憐的聲音傳來。

  李疏低頭,許月容幼獸一樣可憐的目光瞧著他。

  「無事。」

  那應該不是璞元昭。

  她出身世家,禮數周全,出了名的孝順和周到,不敢與外男獨處一室。

  「子安哥哥,容容好餓啊。」

  李疏臉色一僵,捏著腰間快空了的錢袋子,周圍人的目光都看過來,他咬緊牙關,「走,去吃飯。」

  許月容開開心心進了包廂。

  李疏臉色驟冷,長隨上前,「主子?」

  「想個法子,把人送走。」

  他為今要事,還是趕快娶了璞元昭才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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