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雨夜劫持
九月十二日，周二，臨江市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。
晚上七點四十分，市檢察院辦公樓里還亮著三盞燈，其中一盞是李明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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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賣盒裡的麻辣燙已經涼透。她拿起筷子，劃著名手機，本來只想看一眼天氣，結果手指停在了一條直播推送上。
標題寫著：臨江實驗二小門口，男子持刀擄走女童，警方正在對峙。
在線人數，四十七萬。
她把筷子放下了。
直播畫面晃得厲害。雨幕里，一個穿黑色雨衣的男人縮在校門內側的傳達室邊上，懷裡箍著個小女孩。女孩七八歲，扎兩個小辮，書包掉在積水裡。
彈幕一排排滾過去。
「畜生啊，孩子才多大。」
「警察怎麼還不動手？狙擊手呢？」
「聽說是癮君子，報復社會。」
「我表哥在現場，說是家長糾紛——」
「樓上別洗，洗什麼洗，持刀就是畜生。」
李明鑰盯著畫面看了幾秒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，一邊走一邊撥電話。
電話響了兩聲接通，那頭很吵，縈繞著雨聲、喊話聲、警笛的尾音。
「齊隊，我是李明鑰。」
「李檢？」齊向東的聲音從嘈雜里傳來，「你鼻子夠靈的。市局的電話估計馬上到你們院裡。」
「我等不了市局走流程。」她按下電梯，「我先問一句，孩子怎麼樣？」
「沒哭。」齊向東說，「邪門就邪門在這兒，孩子不哭不鬧，就看著他。」
電梯到了。李明鑰走進去，看著樓層數字往下跳。
「那男人要什麼？」
「什麼都不要。不要錢，不要車，不提條件。就要見他老婆。他前妻。」
「孩子是他什麼人？」
電話那頭陷入了片刻的沉默。
「戶籍還在查。」齊向東說，「但門衛說，這人以前來接過孩子。」
她對著電話說：「齊隊，偵查監督與協作配合辦公室，今晚我值班。我以值班檢察官身份提前介入，手續後補。」
「你可想好，全網直播，幾十萬人看著，辦砸了你第一個挨罵。」
「辦不砸。」她說，「我現在過來，二十分鐘到。」
網約車還有三分鐘到。她又點開那條直播。在線人數已經漲到五十八萬。畫面里，男人用刀尖挑開雨衣領口，露出裡面的一件T恤，胸口印著一隻卡通熊。孩子伸手，替他把雨衣的帽子往上拉了拉。
就是這個動作，讓李明鑰眯起了眼睛。
綁架的孩子，不會給綁匪拉帽子。
車到路口就進不去了，李明鑰下車，把證件別在胸前，蹚著水往裡走。
現場比直播里亂十倍。
圍觀的人打著傘擠在警戒線外，幾十個手機舉過頭頂。穿反光背心的交警在喊往後退，沒人退。兩輛警車橫在校門口，車燈把雨夜照得雪亮。傳達室旁邊，齊向東穿著濕透的作訓服，正跟一個談判專家比劃。
李明鑰鑽過警戒線，一個年輕民警伸手攔：「同志，這裡不能——」
「市檢察院。」她側了側胸前的證件，「找齊向東。」
齊向東回頭看見她，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迎上來。四十來歲的人，眼袋耷拉著，一看就是連軸轉了好幾天。
「情況。」她說。
「陳凱，三十四歲，本地人，開貨拉拉的。」齊向東壓著嗓子，「孩子叫陳念，七歲，一年級。是他親閨女。撫養權去年判給女方了，他媽媽王倩。探視權每月兩次。」
「今天不是探視日？」
「不是。」齊向東搖頭，「而且上個月的探視，女方沒讓他見。這個月，電話不接，人找不到。今天他直接去校門口接孩子，老師認識他，沒多想。孩子他媽接到學校電話，先報了警，又開了直播。」
李明鑰抬頭：「她開了直播？」
「開了。」齊向東朝警戒線外努努嘴，「就在那兒，舉著手機哭呢，說她前夫有暴力傾向，說孩子要有個三長兩短她也不活了。」
李明鑰順著看過去。警戒線外，一個穿風衣的女人癱坐在一把露營椅上，旁邊有人給她打傘。她的手機架在一個民警的執法記錄儀旁邊，鏡頭對著校門，哭聲順著雨飄了過來。
這也太穩了。
李明鑰收回目光：「孩子現在什麼狀態？」
「還是那樣，不哭。」齊向東說，「我們的人離他十五米，陳凱情緒還行，就是一句話——讓王倩過來，當面說清楚。」
「說清楚什麼？」
「沒說。」齊向東嘆氣，「就說，說清楚。」
雨更大了。直播間的人數破了七十萬。熱搜榜上，「臨江小學門口持刀」後面跟了個暗紅色的「爆」字。
李明鑰邊說邊把濕透的袖子挽了起來，「齊隊，我過去一趟。」
齊向東以為自己聽錯了：「你說什麼？」
「我是未檢（未成年人檢察）的。」她說，「跟孩子打交道，我比你們在行。而且你沒發現嗎，這孩子不怕他。這裡面有事，問不出來，今晚你們耗到天亮也收不了場。」
「他手裡可是有刀！」
「他刀是對著自己脖子比劃的，你看不出來？」李明鑰說，「他要真想傷人，一個小時前就傷了。」
齊向東盯著她看了三秒，轉頭喊：「拿件防刺服過來！小號！」
五分鐘後，李明鑰舉著一把傘，一個人走過了那十五米警戒線。
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，圍成一圈帘子。她在離陳凱三步遠的地方停下。
「陳凱。」她說，「我叫李明鑰，市檢察院的。」
男人抬起頭。懷裡的孩子也看向她，小丫頭睫毛上掛著雨，眼神安安靜靜的。
「檢察官？」陳凱啞著嗓子笑了一下，「行啊，記者來了，警察來了，現在檢察官也來了。她王倩就是有本事。」
「你女兒在我眼前，我就得管。」李明鑰把傘往孩子那邊斜了斜，「念念，冷不冷？」
小丫頭搖搖頭，往她爸懷裡縮了縮。
陳凱愣了一下：「你認識她？」
「不認識。」李明鑰說，「但我看得出來，她不怕你。所以我想問問你——」她看著他的眼睛，「你大老遠跑來接她，拿刀比著自己脖子，你到底怕什麼？」
陳凱沒出聲。他懷裡，陳念忽然開口了。
「爸爸說，媽媽要被那個壞人帶走了。」
李明鑰的心往下一沉。
「念念。」她的目光看向了孩子，「哪個壞人？"
小丫頭看了她一會兒，伸出食指，指向警戒線外。
指向那個坐在露營椅上、正在直播里哭的女人身邊。
指向那個給王倩打傘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