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四十八小時
傘下的男人叫孫鵬,三十一歲,王倩的新男友,做「跨境電商」的。
李明鑰順著孩子的手指看過去的時候,孫鵬正低頭給王倩遞紙巾。隔著著幾十米外的雨幕,兩個人目光撞了一下。也就半秒,孫鵬先移開了。
「齊隊。」李明鑰退回警戒線,「查孫鵬,現在。出入境記錄、資金流水、有沒有案底。」
齊向東愣了:「他?」
「孩子不會撒謊。」她說,「七歲的孩子更不會在這種場合撒謊。她說『壞人』,就是真見過什麼。」
齊向東盯了她兩秒,轉身去布置了。
接下來的三個小時,是李明鑰干檢察八年來最像打仗的三個小時。
晚上九點,談判有了突破。李明鑰隔著雨幕跟陳凱聊了一個多小時,從貨拉拉的單價聊到念念愛吃的糖醋排骨,最後繞回正題。
陳凱的要求從頭到尾只有一個:讓王倩當著警察的面說清楚,上個月的探視為什麼不讓見,孩子這兩個月跟誰在一起。
晚上十點半,王倩被請進警戒線。她收起了直播時的哭腔,換上了另一副面孔,隔著不遠對陳凱喊:「你有病就去治!你拿刀嚇唬孩子,你還有理了?」
「我嚇唬誰了?」陳凱也喊,「念念你說,爸爸嚇唬你了嗎?」
小丫頭使勁搖頭。
「你看!」
「你放下刀!」
「你先說實話!」
「我說什麼實話?」
「孫鵬要帶你們去哪兒?!」陳凱的聲音聲嘶力竭,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護照都辦好了!下個月十五號的機票!你要帶我閨女去哪兒?!」
雨幕里忽然安靜下來。
李明鑰站在旁邊,把這一句聽得清清楚楚。她掏出手機給齊向東發消息:下個月十五號,出境,查航班。
十點四十,消息回來了。
孫鵬,有前科。三年前因為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被判過八個月,緩刑。名下四張銀行卡,近半年流水兩千三百萬,全是快進快出。他註冊的那家「跨境電商公司」,註冊地在一個居民樓里,員工只有他自己。
更要命的是出入境記錄。過去半年,孫鵬飛了四趟東南亞。下個月十五號,三張從臨江市飛金邊的機票,乘客姓名:孫鵬,王倩,陳念。
「金邊。」齊向東把平板電腦遞給李明鑰,"單程。"
李明鑰看著那三個名字,干他們這行的,金邊單程票意味著什麼,不用解釋。這兩年多少電詐園區的案子,開頭都是一張單程票,一個「男朋友」,一個「出國賺大錢」的承諾。大人去了是狗推,是鍵盤手,完不成業績挨電棍。一個七歲的孩子去了能幹什麼?李明鑰不敢想。
王倩未必知道全部。這種局裡,女人往往也是貨品。
十一點半,市局經偵的人到場,孫鵬被「請去配合調查」。他倒是鎮定,說自己是做正經生意的,說走就走,女朋友自願的,你們管得著嗎。
他上了警車。車門關上那一刻,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忽然扭過來,隔著車窗玻璃看了王倩一眼。
王倩沒看他。她蹲在地上,哭出了聲。這回的哭聲是亂的,沒有了直播時的節奏。
十二點二十,陳凱放下了刀。
刀是把水果刀,刀刃不到十厘米。他把刀放在傳達室的窗台上,退開三步,舉起手。特警上前按倒他的時候,他沒掙扎,只是扭頭找孩子。
「念念!爸爸在!別怕!」
陳念從女警懷裡掙脫出來,朝他跑過去,被民警攔在半道。小丫頭夠不著她爸,急得直蹦:「爸爸!爸爸你早點回來接我!糖醋排骨!你答應我的!」
「哎!爸爸答應你!」
李明鑰站在警戒線內,看著這一幕,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問題。她辦過兩百多個案子,還是看不了這種場面。看不了也得看,這就是她的工作。
凌晨兩點,案件定性會。
會議室里齊向東主張以非法拘禁立案偵查,畢竟持刀控制未成年人,性質擺在那兒。有人提議尋釁滋事。李明鑰聽完一圈,才開口。
「我提三點。」她說,「第一,陳凱持刀是事實,但刀口始終對著自己,沒有傷害故意,孩子的證言也證實這一點。第二,他控制的是自己的女兒,事出有因,且客觀上阻止了一起可能的跨境犯罪——孫鵬那邊,經偵已經立案了,組織他人偷越國邊境,加上幫信的前科,這回夠他喝一壺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——」
她環視一圈。
「陳念,才七歲。爸爸在她面前被警察按倒,這個畫面會跟她一輩子。我們今天怎麼定性,決定了這個孩子長大以後,怎麼理解『法律』這兩個字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。
「我的意見,情節顯著輕微,不認為是犯罪。」李明鑰說,「治安管理處罰,拘留五天,教育為主。同時給王倩發督促監護令,探視權必須保障,下個月十五號之前,孩子出入境限制。哪位有異議?」
沒人舉手。
散會的時候天蒙蒙亮,雨停了。李明鑰走出會議室,腿有點飄。她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站了一會兒,看樓下早點鋪開燈,看環衛工把積水掃進下水道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熱搜推送。
昨晚「持刀擄童」的詞條已經撤了,換上一條新的:臨江持刀接娃案反轉。點進去,第一條是警方通報,第二條是某個大V的長文,標題起得很標題黨——《全網都在罵的父親,其實是唯一想救孩子的人》。
評論區吵成一鍋粥。
「昨天的畜生今天變英雄了?網際網路沒有記憶。」
「早說了等通報,一群人瞎高潮什麼。」
「只有我一個人心疼孩子嗎……」
「所以那個媽媽是怎麼回事?跟電詐的跑了?」
「細思極恐,要是沒這個爸爸,孩子未來會在哪兒?」
李明鑰劃了兩屏,退了出來。
四十八小時,從全網喊打到全網喊冤。她太清楚這種反轉了——輿論這東西,來得快去得也快,明天太陽出來,大家接著刷下一個熱搜,沒人記得陳凱,也沒人記得念念。
但念念會記得。這就夠了,也夠讓她把每個案子當案子辦。
上午九點,院辦打來電話,說檢察長找她。
陳樹聲的辦公室在六樓,老檢察長還有半年退休,可頭髮已經是全白了,辦公室里他示意李明鑰坐,給她倒了杯水,然後慢悠悠地開口:
「昨晚那個案子,辦得漂亮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「市里領導點名表揚了。」陳樹聲說,「說你臨危不亂,有大局觀。」
李明鑰等著下文。老檢察長誇人,從來不超過三句,三句之後必有正事。
果然,陳樹聲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。
「這是省院下來的。」他說,「對口援疆,幹部交流,三年。院裡要推薦一名業務骨幹。」
李明鑰低頭看那份文件。「新疆維吾爾自治區」幾個字印在標題的最前面。
「院裡研究了一圈。」陳樹聲慢悠悠地說,「業務好的,孩子小;孩子大的,父母病;都合適的,說明年要提副處百般推辭。」
他端起茶杯。
「明鑰啊,我沒打算動員你。我就是把文件給你看看。這事兒,講究個自願。」
李明鑰捏著那份文件,她想起昨晚陳念指著孫鵬的那根手指頭,想起那句「爸爸你早點回來接我」,想起四十八小時裡整個網際網路的狂歡和遺忘。
「陳檢。」她說,「報名截止到哪天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