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洗胃


  流言比風快,這是小縣城的鐵律。

  周一,李明鑰剛到院裡,阿依古麗就迎上來,「李檢,古麗米娜出事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姑娘是前一天夜裡被送進縣醫院的。吃了大半瓶安眠藥,她媽半夜發現的時候,人已經叫不應了。

  李明鑰趕到醫院的時候,洗胃剛結束。病房外間的長椅上,海日古麗縮成一團,艾山江蹲在牆角,兩隻手抱著頭。

  「怎麼會走到這一步?」李明鑰問。

  艾山江抬起頭,眼睛紅得嚇人,從牙縫裡往外擠話:前天,縣裡的幾個微信群里開始傳,說職校有個女生「在網上賣照片」「被警察抓了」,沒點名,但連學校都說得有鼻子有眼。昨天傍晚,古麗米娜出門,聽見身後兩個女人咬著耳朵說:「就是她吧?」

  姑娘回家就把自己關進了屋。

  「查到是誰傳的了嗎?」

  「派出所已經在查了。」艾山江的拳頭砸在自己膝蓋上,「查到了我饒不了他——」

  "你饒不了,法律更饒不了。」李明鑰按住他的肩膀,「你現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:守在這兒,等她醒。」

  病房裡,主治醫生從裡面出來,李明鑰抬頭,兩個人都愣了一下——是馬曉梅。

  援疆醫療隊裡那個帶了一箱子火鍋底料和衛生巾的馬曉梅,見面第一天就說「手術刀那邊有」的馬曉梅。她現在是縣醫院內科的援疆醫生。

  「她。」李明鑰指了指病房,「怎麼樣?」

  「送來得及時,藥量也沒到危險線。命沒問題。但是這個歲數,這種事,心裡的坎比胃裡的藥難排。」

  「我來聯繫人。」李明鑰說。

  馬曉梅看了她兩秒:「明鑰,你臉色也不好看。」

  「我沒事。"

  「你也有事。」馬曉梅說,「你們辦案的人,見多了這種事,不代表看得慣。晚上來我們醫院宿舍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李明鑰真去了。

  醫院的援疆宿舍,電磁爐,小鍋,半包火鍋底料,涮的是白菜、土豆和午餐肉。馬曉梅給不緊不慢的說:「在臨江的時候,我們科里接過一個病人,比你們這個姑娘大一些,也是想不開。救回來以後,她媽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:大夫,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。」

  「臉面。」

  「對,臉面。」馬曉梅夾起一筷子白菜,「我當醫生,治得了胃,治不了臉。你們當檢察官的呢?」

  「我們也治不了臉。」李明鑰說,「我們只能治那個把臉當刀使的人。」

  李明鑰沒來得及接話,手機響了。

  電話是縣裡一位領導的秘書打來的,措辭很客氣,意思很明白:最近縣裡的輿情有點多,這個女孩子的案子,影響不太好,能不能「內部消化」,辦案節奏上也「注意一點方式方法」,別給縣裡的形象工作添亂。

  李明鑰聽完,只回了一句:「麻煩轉告領導,案件辦理有法定程序,受害人是未成年人,我們只會依法、加快。縣裡的形象,靠案子辦得公道來維護,不靠捂。」

  掛了電話,她站在走廊里,氣得手都有點涼。

  要捂的不是案子,是那張嚼人的嘴。

  第二天,她給縣婦聯主席阿依努爾打電話,請婦聯的心理諮詢師介入,給古麗米娜做心理疏導——檢察院和婦聯本就有聯動機制,電話打過去,阿依努爾二話沒說:「人我派最好的,今天就到。」同時她讓阿依古麗跟進派出所的流言溯源,查最初發布者,一個都不放過。

  心理諮詢師姓米,三十多歲,說話輕輕的。她沒跟古麗米娜談案子,頭三次見面,就是陪著畫畫、捏彩泥。第四次,姑娘捏了一個小人,穿著裙子,站在一棵樹下。米老師問,這是誰?姑娘說,是我。又問,樹上是什麼?姑娘說,是桑葚,熟了的。

  米老師後來跟李明鑰說:孩子心裡有光了,樹結果了。

  後來,她去了趟白楊縣看守所,提審了被押送到案的吳建軍。

  隔著鐵窗,李明鑰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紙貼在玻璃上——那是縣裡微信群里流傳的截圖。

  「這些,你傳的嗎?「

  吳某眯著眼看了看,搖頭:「不是。我哪有本事發本地的群。」

  「你手裡那些照片,除了敲詐,還賣給誰了?」

  吳建軍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
  李明鑰盯著他:「吳建軍,我多告訴你一件事。照片裡的這個姑娘,前些天晚上吃了大半瓶安眠藥,你猜猜,你這案子會是個什麼性質?"

  吳建軍楞了半天,囁嚅著說:「我……我就是想弄點錢……」

  「弄錢?」李明鑰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「你用十一條話術騙了十一個姑娘,每個人都可能是下一個躺在搶救室的。筆錄里每一句『我不知道會這樣』,到時候都會變成法庭上的『你應當知道』。」

  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,停住:「想減刑,就把上家、把買照片的人,一個不漏地供出來。這是你唯一能做的人事。」

  海日古麗後來告訴李明鑰,姑娘睜開眼,看見床邊的媽媽,第一句話是哭出來的:「媽,我對不起你。」

  幾天後,古麗米娜看見門口站著的李明鑰和阿依古麗,愣了半天,小聲問:

  「姐姐,我還能回學校嗎?」

  阿依古麗當場就轉過身去,肩膀直抖。

  李明鑰走過去,坐在床邊,替她把被角掖好:「能。學校我們去過電話了,老師同學都在等你。你的書,一頁都不少念。」

  姑娘看著她,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頭髮里:「可是他們都說……」

  「他們說的不算。」李明鑰說,「法律說的才算,你自己說的才算。古麗米娜,記住一件事:從今天起,誰再拿這件事戳你,你不用低頭。你抬著頭走過去,剩下的事,交給我們。」

  病房窗外,白楊樹葉子黃了一半。馬曉梅端著藥進來,看見這一幕,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沒出聲。

  流言的源頭,一周後有了結果:最初發截圖的,是一個專門把照片往本地群里撒,製造恐慌、逼著受害人就範。人到案那天,艾山江在檢察院門口堵住李明鑰,憋了半天,說了句:「李檢,那天在醫院,幸虧你攔著我。」

  「不是我攔你。」李明鑰說,「是你妹妹醒過來了,用不著我攔了。」

  艾山江點點頭,轉身要走,又轉回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塑膠袋,裡面是兩個烤包子,還熱著。

  「我媽烤的。她說,給東邊來的閨女。」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