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跨省協查
協查的手續,比想像中走得快。
李明鑰給臨江打了個電話,是老齊。
「喲,援疆幹部。」老齊的聲音還是那麼沖,「想起我了?」
「想起你們市局網安支隊了。」李明鑰說,「有個案子,嫌疑人在臨江,電子證據隨時會滅失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:「材料發過來。我這就去找網安的老何,他欠我一個人情。」
老何是臨江網安支隊的副支隊長,跟李明鑰打過三次交道,最出名的一回,是倆人為了要不要先凍結一個帳戶,在案情分析會上拍了桌子。拍完了,老何請她喝咖啡,說李檢你這個脾氣,在我們網安能當技術總監——專治不服。
協查函當天發出,走的是加急。第三天上午,臨江網安反饋:嫌疑人的落腳點鎖定,人已經控制,手機、電腦當場扣押,電子數據正在提取固定。
主辦民警艾爾肯放下電話,看著李明鑰,「李檢,你們東邊辦案,是這個速度?」
「不是東邊快。」李明鑰說,「是證據不等人,在哪兒都一樣。」
嫌疑人吳建軍,二十六歲,無業,常年泡在網吧。到案以後交代得很痛快——痛快要命:他同時聊著的「女朋友」,有十一個,遍布五個省;騙照片、騙裸聊、騙錢,全套話術都是買來的「教材」教的;收款的卡是從網上買的,卡主是些想賺快錢的年輕人,他們管這個叫"跑分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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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背後有一條鏈子。」艾爾肯把筆錄摔在桌上,「教話術的、賣帳號的、賣卡的、洗錢的,一環扣一環。」
「那就一環一環拆。」李明鑰說,「先把本地這一環辦紮實,鏈條往上報,該併案併案。」
案子往深了走,普法得往前面趕。
周五下午,縣職業技術學校的大教室,坐滿了學生。李明鑰講的題目是《網絡不是法外之地》,沒念稿子,講的就是身邊的事:一個帳號怎麼騙走一個姑娘的照片,一張電話卡怎麼把一個人送進看守所。講到「跑分」那節,她停了停,問台下的學生:
「有沒有人,被人在網上問過:借你的卡用用,一天給你兩百?」
台下安靜了幾秒,後排稀稀拉拉舉起幾隻手,又趕緊放下。
李明鑰心裡有數了。
她點了一個案例:鄰省一個職校生,賣了三張自己名下的電話卡,賺了六百塊。三個月後警察找上門,他那三張卡被用來轉了一百七十多萬詐騙款。開庭那天,他媽在法庭外面哭,說兒子才十九歲,以為就是賣幾張卡,怎麼就成了罪犯。
「法律不管你『以為』。」李明鑰對台下的學生說,「它管的是你的卡幹了什麼。同學們,記住一句話:卡是你的名字,名字是你的臉。把臉借給別人去打劫,被打的人記住的,是你的臉。」
課剛散,教室後門進來七八個家長,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,胳膊底下夾著安全帽,上來就攔住她:「你就是講課的那個檢察官?」
「我是。」
「你給我們娃娃講的啥?」漢子的臉漲得通紅,「什麼照片不照片,卡不卡的,這種東西也能拿到課堂上講?娃娃們本來不懂,你這一講,不是教他們學壞嗎?傳出去,說我們學校講這個,丟不丟人?」
跟著來的幾個家長紛紛附和。教室里還沒走完的學生伸著脖子看。
李明鑰沒急,等他們說完,才開口:「大哥,我問你個問題。你家有女兒嗎?」
漢子一愣:「有,咋了?」
「如果有一天,她在網上被人騙了,騙了錢,騙了照片,對方拿照片要挾她,她敢不敢跟你說?」
「她敢!」
「她為什麼敢?」
漢子被問住了。
「因為她知道,你不會罵她丟人。」李明鑰看著他,也看著他身後的家長們,「各位,我今天講的東西,騙子們早就懂了,他們拿這些東西當飯碗。我們的孩子不懂,就只有挨騙的份。知識從來不是丟人的東西——丟人的從來不是知識,是傷害。」
教室里靜了。
「我課上講的每一句話,」李明鑰說,「在座的誰覺得不妥,現在就可以提,我逐條解釋。如果聽完還覺得不該講,你們去找校長,找教育局,我在這兒把話留下:只要有一個孩子因為今天這堂課躲過一個坑,你們說破天,這課我也照講。」
夾安全帽的漢子站在原地,半天,把帽子從胳膊底下拿下來,撓了撓頭:「那個……檢察官,剛才你說那個借卡的,兩百塊一天,是真的犯法?」
「真的。」李明鑰說,「刑法第二百八十七條之二,幫助信息網絡犯罪活動罪。」
「那我回去得跟我侄子說道說道,他前兩天還問我……」漢子說到一半,自己剎住了,轉身就走,走了兩步又回來,把安全帽夾在胳膊底下,「檢察官,你這個課,能不能也給我們家長講一場?」
李明鑰笑了:「求之不得。」
其他幾個家長也湊上來,七嘴八舌地問:娃娃打遊戲充錢能不能要回來?網上有人借錢不還算不算詐騙?有個大嫂擠到最前面,問的是:「檢察官,我丫頭天天抱著手機笑,我問她笑啥,她說你不懂。這個……要不要緊?」
「大嫂,要緊的不是她笑什麼。」李明鑰說,「是她不跟你說了。回去別查她手機,跟她一起刷,刷著刷著,她就跟你說了。」
回院的路上,阿依古麗開車,忽然說:「李檢,你剛才在台上,一點都不怵。」
「怵什麼?」
「七八個家長圍著你啊。」
「他們是怕孩子出事,又不是來打架的。」李明鑰看著窗外,「怵的是案子本身——十一個受害人,五個省,這個姓吳的才二十六歲。阿依古麗,你說他是從哪兒學壞的?」
阿依古麗想了想:「網上?」
「網上只是地方。」李明鑰說,「壞的是那套『教材』——把騙人寫成流程,把良心標成成本。抓一個吳建軍容易,燒掉那本『教材』,難。」
車拐進院門的時候,艾爾肯的電話來了。
「李檢,鏈子上面那一環,臨江那邊摸到了。」老刑警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勁,「一個專門做『引流』的工作室,給十幾個吳建軍這樣的號供『粉』。」
「立案了嗎?」
「立了。李檢,這個案子,越刨越大啊。」
李明鑰望著辦公樓上掛著的國徽,慢慢地說:"那就往大里刨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