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失意者


  馮大有被傳喚到案,沒跑,也沒抵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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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紅山縣的辦案人員後來跟李明鑰轉述:進門的時候,這看見民警,他愣了幾秒,說了句「我跟你們走」,連外套都沒拿。

  訊問室里,他交代得很痛快。

  圖,不是他做的。是一個叫「白楊真話互助群」的微信群里發的成品包,圖、文案、發布時間,一條龍。群里有專人派活:發帖一條五塊,轉發一塊,評論帶節奏按條結,爆款另算。他手底下三十七個號,養了兩年,平時接的都是給商家刷好評、給網紅抬人氣的活,這是頭一回接「踩人」的單子。

  辦案人員翻他的手機,翻出一整套「行規」:新號先養,頭像要用風景照,每天發兩條日常,養足三個月才能接單;踩人的文案,要真假摻著來,九句真話包一句假,最毒的那句,一定要藏在「我有個朋友說」後頭;評論區不能一窩蜂,要分時段,上午一波,半夜一波,顯得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」。馮大有說,這些東西,群里都做成了教程,新人進群,先學三天。

  他還說起清退那天。二十年的方向盤,說交就交了。辦公室的小姑娘把一張表推給他,簽字,補償按年頭算,一年一個月,最低工資。他問:我這種情況,能不能再……小姑娘頭也沒抬:叔,政策就是這樣,我也沒辦法。他把那張表折起來,揣兜里,在機關大院門口站了一下午。他說,那一下午,進出的人,一半認識他,都喊馮師傅,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。

  「知道踩的是誰嗎?」

  「知道……檢察院的。」馮大有的聲音低下去,「剛開始不知道。後來鋪天蓋地都是,知道了。」

  「知道了還發?」

  訊問室里沉默了很久。辦案人員說,那一刻,這個四十六歲的男人,忽然把臉埋進手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  「我沒辦法。」他從指縫裡擠出來的聲音,「清退那年我四十三。開車開了二十年,出來說我年齡大,不要;送水,腰不行;看料場,一個月兩千二。我媳婦跟人跑了,兒子在技校,一個月生活費一千五。群里發活,發一條五塊錢,我一晚上就能掙回來——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眼睛通紅:「我知道缺德。可我兒子要吃飯。」

  辦案人員問他:群里發那個成品圖包的時候,上面有沒有交代這是誰?馮大有搖頭:從來不交代,規矩就是不問,問得多了,就被踢。他說,群里兩百多號人,天南海北,有帶娃的寶媽,有下崗的工人,有欠了網貸的大學生——五塊錢一條,誰都不覺得自己在幹壞事,都覺得自己在掙錢。「一條一條發的時候,沒覺得。」他說,「現在坐在這兒,把它們摞起來看——我砸了一個人的一輩子。」

  訊問室的單面玻璃後頭,做記錄的書記員敲下這行字,停了一停。他辦過不少案子,狠話聽了一耳朵,可這一句,不知為什麼,格外扎人。

  訊問筆錄做到這裡,停了十分鐘。

  同一天上午,李明鑰坐在隔壁的詢問室里。以被害人身份接受詢問,對她來說,是一種奇異的顛倒。詢問人照著提綱,一條一條問:什麼時間發現的?通過什麼渠道?對您的工作生活造成了什麼影響?她一條一條答,答得平靜。問到最後一條——「您有什麼要求?」她想了想,說:「我要求依法辦。別的,沒有。」詢問人放下筆,忍不住說了一句:「李檢,您是我見過的最安靜的被害人。」她說:「安靜的代價,是我知道,程序會把吵鬧替我辦了。」

  那天,李明鑰就在紅山縣檢察院。她來做被害人詢問筆錄,做完出來,正經過訊問室外的那條走廊。門隔音不好,裡面那一陣壓抑的哭聲,漏出來,斷斷續續。

  她在門外站了很久。

  她想起古麗米娜,想起裸照敲詐案里那個躲在黑暗裡發抖的姑娘;想起討薪的農民工,蹲在縣政府門口啃干饢;想起聽證會上,綠野職工喊「我們要吃飯」。這個門裡哭的男人,和那三張照片一樣,都是真的——他的壞是真的,他的難,也是真的。

  季檢察官出來,看見她還站在走廊里,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扇門。

  「進去見見?」

  「不見。」李明鑰搖頭,「我是被害人,見他,不合程序,也沒意義。季檢,我只問一句——派活的群,群主是誰?」

  「順著他手機里的聊天記錄往上摸,派單的人叫『彪哥』。」季檢察官說,「『彪哥』上面,還有一層。所有的單子、話術、成品圖,都出自同一個地方——綠野集團的公關部。」

  「具體對接的人,馮大有見過一回。」季檢察官翻開筆錄,「綠野集團公關總監,許諾。」

  許諾,三十八歲,內地一所名校的新聞傳播學碩士,三年前被鄭鶴鳴高薪挖來,管著綠野全部的對內對外傳播。見過他的人說,這人永遠西裝革履,說話滴水不漏,飯局上一杯酒不喝,一嘴漂亮話——綠野這些年所有的「正面形象工程」,都出自他手。

  辦案人員去綠野調證那天,許諾親自接待。會議室,礦泉水,濕巾,一應俱全;要的材料,十分鐘內送到,整整齊齊,每份都蓋著騎縫章。他全程陪著,笑容得體,有問必答,可每一句答完,你都發現等於沒答。臨走,他把辦案人員送到電梯口,說了一句:「各位辛苦。企業做點輿情維護,不容易,請各位多理解。」電梯門合上前,他的笑還掛在臉上,紋絲沒動。

  「傳喚吧。」李明鑰說。

  「證據還差一環。」季檢察官很謹慎,「馮大有隻到『彪哥』,『彪哥』到許諾,中間這層,得拿下來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,李明鑰給季檢察官發了一條信息,只有一句話:馮大有的兒子,技校學的汽修,如果政策允許,請轉告他,縣裡的職校有助學補助,別讓孩子因為這檔子事輟學。季檢察官回了一個字:好。

  李明鑰點點頭,沒再說話。

  走出紅山縣院的大門,天正下雨。她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,把傘撐開。

  雨幕里,對面的公交站台下,一個送外賣的小伙子縮著脖子刷手機,不知道正看著什麼熱鬧。李明鑰忽然想,此刻刷著屏幕的千千萬萬個人里,有多少人,曾在那三張照片底下,隨手點過一個贊,隨手敲過一句「真的假的」。雪崩的時候,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——可法律要讓他們知道,雪花也是有重量的。

  她想起訊問室里那陣哭聲,想起「我兒子要吃飯」。一個被生活逼到牆角的人,接過別人遞來的一把刀,捅向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——遞刀的人西裝革履,坐在體面的辦公室里,連面都不露。

  雨絲斜斜地飄。李明鑰撐傘走進雨里,在心裡把那句話,替自己也替辦案的人,說了出來:

  你的委屈是真的,你的罪名也是真的。委屈有人聽,罪名也得有人擔。而遞刀的人,一個都跑不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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