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公開道歉


  案子移送起訴,用了不到兩周。

  這一個月里,證據鏈一環一環固定:馮大有的供述與電子數據相互印證,「彪哥」——真名桑寶成,正是當初勘驗現場假摔鬧事的那個「項目執行」——到案後,把派單的聊天記錄、轉帳記錄、成品圖的發送路徑,一樣一樣吐了出來。所有的線頭,都收束到同一個名字:許諾。

  許諾被採取強制措施那天,綠野集團公關部整層樓噤若寒蟬。他倒是鎮定,請了兩個律師,一問三不知,說公關部的「輿情維護」都是正常商業行為,下面的執行公司幹了什麼,他不知情,也管不著。

  他知不知情,證據說了算。聊天記錄里,他給「彪哥」發過一個文件包,附言只有六個字:老規矩,加急。

  開庭那天,紅山縣法院,公開審理。

  李明鑰以被害人身份出庭。她坐在訴訟參與人的位置上,從頭到尾,腰背挺直。被告人席上的馮大有,穿著號服,整個人縮了一圈,不敢看她。

  法庭調查、舉證質證,進行得波瀾不驚——證據太硬了。公訴人當庭出示那三張照片的源文件鑑定、三十七個帳號的批量註冊記錄、資金的流向。辯護律師只在量刑上爭取:被告人系受人指使、獲利微薄、認罪認罰、積極悔罪。

  公訴人出示的最後一組證據,是傳播量的司法鑑定:三張照片,累計閱讀四百一十萬次,轉發十一萬次,覆蓋二十六個省區市。大屏幕上,傳播路徑被做成一張圖,從一個原點炸開,像一場瘟疫的流調圖。公訴人指著那張圖說:「各位請看,這就是五塊錢一條的轉發,疊加起來的樣子。每一條都不起眼,合在一起,足以毀掉一個人前半生所有的清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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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馮大有做最後陳述的時候,忽然轉向李明鑰的方向,深深地彎下腰去。

  「李檢察官,我對不起你。我不認識你。我這輩子做的最缺德的事,就是害了一個不認識的、給老百姓辦事的好人。」

  法庭里很靜。

  公訴人最後發表公訴意見,有一段話,後來被當地媒體原樣登了出來:「網絡給了每個人一支筆,可這支筆的兩端都是真的——寫字的手是真的,被寫的人,也是真的。被告人覺得屏幕那頭只是一個名字,可名字那頭,是一個會失眠、會流淚、要抬起頭做人的大活人。技術沒有善惡,但人心有。」

  宣判:馮大有犯誹謗罪,判處有期徒刑一年,緩刑一年六個月;判處在判決生效後十日內,於原發布平台置頂公開道歉,保留三十日,並在地區級以上報刊書面致歉。桑寶成另案起訴;許諾涉嫌誹謗罪、損害商業信譽罪,另案處理,移送起訴。

  法槌落下。馮大有轉向旁聽席,朝著他兒子的方向——那孩子請假來的,坐在最後一排,從頭到尾攥著拳頭——點了點頭,又朝李明鑰的方向,深深地彎下腰。法警帶他下去的時候,他忽然回頭說了一句:「李檢察官,謝謝你那天……讓人捎的話。」李明鑰沒有應聲。有些善意,不必聲張。

  她只在心裡,替那個旁聽席上的孩子,把一句話說完了:孩子,你爸做錯了事,可路沒斷,你的路,更沒有斷。

  走出法庭,台階下等著幾個記者。有人問李明鑰:對這個結果滿意嗎?

  她站住,想了想。

  「道歉,我收下。」她說,「教訓,請大家都收下。一張P圖,五塊錢一條的轉發,毀一個人只要一個晚上——可把自己送進被告席,也只要一個晚上。網絡不是法外之地,這句話,請每一個敲鍵盤的人,都記住。」

  有記者追問:您覺得這事到此為止了嗎?

  「沒有。」李明鑰看著鏡頭,一字一字地說,「馮大有是刀,桑寶成是遞刀的手,可握刀的那隻手,還藏在袖子裡。這事,沒完。」

  那天晚上的本地新聞,播了她這句話。網絡平台上彈幕里有人刷:這姐們兒,是硬茬。也有人問:下一個是誰?沒有人回答,但所有人都知道,答案在卷宗里,一頁一頁,正往前翻。

  宣判第三天,綠野集團發了一份聲明,措辭考究:許諾的行為系其個人行為,與公司無關;公司已解除其一切職務;綠野始終尊法學法守法。聲明發在官網最不起眼的角落,沒有公章掃描件,沒有落款日期。懂行的人一眼就懂——棄卒,棄得乾乾淨淨。鄭鶴鳴本人,自始至終沒有露面。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倒是園區的人發現,綠野法務部新來了兩個律師,專做刑事辯護的。

  當晚,馮大有的道歉聲明置頂了。一筆一畫,像一塊小小的碑,立在他親手攪渾的那片水面上。評論區里,最高贊的一條寫著:原來造謠真的會坐牢。

  那幾天,白楊縣的群里風向徹底轉了。熱合曼讓孫子把判決書念給他聽,聽完,就說了四個字:這才叫法。古麗米娜發來一條長語音:姐姐,你替我把路蹚出來了,現在你自己走這條路,我陪你。馬曉梅在醫院裡逢人就科普,從誹謗罪的構成要件講到證據保全,講得護士長直樂:馬大夫這是要改行當律師。父親李衛國只發來一張截圖——道歉聲明的截圖——配了兩個字:收好。

  李明鑰看到那條評論,關掉了手機。

  季檢察官打來電話,通報許諾案的進展:批捕了。掛電話前,他說:「李檢,這個案子辦下來,我學了一手——被害人把證據做成那樣,是把我們辦案的逼到了牆角,只能往鐵案上辦。」李明鑰說:「季檢,下一回,換你教教別人。」電話那頭笑了:「教不了。你這活兒,得先自己挨過一刀,才能學得會。」

  清白回來了。可她心裡沒有半分輕快——許諾的案子還在辦,而許諾上面,那個三年裡把綠野的每一筆「形象工程」都簽出去的人,還穩穩地坐在他的辦公室里,等著看她下一步。

  周末一大早,宿舍門被擂得山響。

  馬曉梅風風火火闖進來,白大褂換成了衝鋒衣,手裡拎著車鑰匙:「收拾東西!十分鐘!」

  「幹什麼?」

  李明鑰還想掙扎:「我卷宗還沒——」「卷宗沒有人重要!」馬曉梅把她的筆記本電腦啪地合上,「李明鑰我告訴你,我是大夫,我見過的弦斷了的人,比你辦的案子都多。繃得太緊的弦,不斷在一陣一陣的大動靜上,斷在最後一根小稻草上。你剛打完一場大仗,現在,立刻,馬上,跟我去充電。」

  「救你。」馬曉梅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,「你這個人,弦繃了三年了,再繃就斷了。醫院批了我兩天假,走,看草去。這個季節,天山下的草原,再不去看,就得等明年了。」

  李明鑰還想說什麼,馬曉梅把一件外套塞進她懷裡,堵住她所有的話:

  「別跟我說案子。今天我最大。」

  李明鑰看著這個風風火火的女人,來新疆這麼久,案子一件接一件,她習慣了往前頂,習慣了做那個給人撐傘的人——直到這一刻才發現,原來也有人,在替她撐著一把傘。

  「行。」她接過外套,「你最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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