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章 雪夜抓捕


  貨車進伏擊圈的時候,是凌晨兩點五十一分。

  那是一輛藍色廂式貨車,車廂改裝過,外頭噴著「飼料運輸」四個字。於強的車從便道斜插上來,橫在路當中;後頭,兩輛警車封死了退路。雪在車燈的光柱里亂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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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下車!警察!」

  車上三個人,兩個當場就蔫了,舉著手下來;駕駛室那個反應快,推門就往路邊的雪溝里跳,順著溝往山上跑。

  艾爾肯離雪溝最近。

  部署會上講好的,機動組不下車。可真到那個節骨眼,三十年的肌肉比腦子快——他後來跟於強檢討,於強擺擺手:「檢討個屁。換我,我也下去。」

  五十五歲的人,右腿里一塊鋼板,他想都沒想就追了下去。雪沒到腳踝,冰碴子在腳下咯吱作響,他深一腳淺一腳,愣是把距離咬在十米之內。那小子年輕,跑得慌不擇路,一腳踏空摔在雪窩裡,剛要爬起來,艾爾肯整個人壓了上去。

  「跑?」他喘著粗氣,膝蓋頂住對方的後背,手銬「咔」的一聲合上,「我追人的時候,你爹還年輕呢。」

  人押迴路邊,小郭打著手電迎上來,光柱一晃,看見艾爾肯的臉色不對——煞白,額頭上全是汗,右腿落地的時候,明顯是拖著走的。

  「師傅,您的腿——」

  「沒事。」艾爾肯擺擺手,「老毛病。」

  話沒說完,他腿一軟,人就往雪地里坐。小郭眼疾手快架住了他。

  那一仗,打得乾淨漂亮:車上起獲被盜羊三十七隻、馬四匹,三個人全數落網;順藤摸瓜,外縣的銷贓點當天被端掉,團伙最後兩名成員,天亮前在長途客運站被按住。從定位信號動起來那一刻算,前後不到六個小時。

  天亮以後,失竊的牧民陸續趕到臨時圈押點認領牲畜。

  那場面,小郭一輩子忘不了。一個白鬍子老牧民,牽出自家的四匹馬,一匹一匹地看過去,看到最老的那匹青馬,忽然抱住馬脖子,把臉貼在馬鬃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馬打著響鼻,拿腦袋蹭他。旁邊的人都沒說話。

  艾爾肯拄著鐵鍬站在圈外,看了很久。

  小郭走過去,聽見他低聲說:「看見沒有?那個抱牛脖子哭的丫頭,也是這個樣子。」

  「干咱們這行,圖啥?就圖這個。」

  艾爾肯是被兩個年輕人架上車的。

  往回走的路上,雪下大了。押解車開道,警燈在雪幕里一明一明。小郭開車,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:老刑警靠在后座上,懷裡抱著記錄儀,已經睡著了,眉頭還皺著,右手下意識地按在右腿上。

  他把暖風開大了一格。

  縣醫院的檢查結果:右腿舊傷部位挫傷,鋼板周圍組織水腫,醫生板著臉要求臥床兩周。老刑警躺在病床上,輸著液,倒成了全隊最閒不住的人——一會兒問筆錄做到哪兒了,一會兒問牧民認領牲畜的時間定了沒有。

  小郭是當天下午來拎著一兜蘋果,站在病房門口,不敢進去。

  「杵在那兒幹啥?」艾爾肯看見他了,「進來。」

  小郭進來,把蘋果放在床頭柜上,低著頭:「師傅,我來認個錯。」

  「認啥錯?」

  「凌晨追人的時候,我……我在車上慢了半拍。」小郭的聲音越來越小,「您跳下去的時候,我腿肚子轉筋了。我要是快一步,您就不用追那一百多米。您的腿,是我害的。」

  病房裡靜了幾秒。

  「郭曉峰。」艾爾肯忽然坐直了,連名帶姓,嗓門一下子拔高,「你再說一遍?!」

  小郭嚇得一哆嗦。

  「你腿肚子轉筋,是你頭一回碰上真刀真槍,正常!我頭一回出現場,吐在屍體旁邊,讓隊長拎著領子罵了半個鐘頭!」艾爾肯越說聲越大,「可你錯在哪兒了,你自己不知道?!你錯在——手電!追人的時候,你的手電照的是天上!光柱一晃一晃,把我的眼睛晃花了三回!我教你的,低姿,照路,護人——你學到狗肚子裡去了?!」

  小郭站得筆直,臉漲得通紅:「是!」

  「是就完了?」艾爾肯瞪著他,「回去把夜間搜捕規程抄十遍,抄不完,別來見我!」

  「是!」

  小郭轉身要走,走到門口,又停住了。他轉回來,從兜里掏出一張紙,雙手遞過去。

  是份檢查。一筆一畫,寫了三頁。

  艾爾肯接過去,掃了一眼,沒吭聲,揮揮手讓他走了。

  病房的門關上。老刑警靠在床頭,把那三頁紙從頭到尾,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了。看到第二頁中間那句「師傅,您追人的樣子,是我見過的最帥的樣子,可我希望那是最後一次」,他忽然別過臉去,望著窗外。

  窗外是醫院的院子,幾棵白楊,剛冒新葉。

  於強中午拎著兩瓶酸奶,往床頭一放:「醫生說你得躺兩周。」

  「放屁,下周就能下地。」

  「下地幹啥?追捕去?」於強把椅子拉過來坐下,「老艾,咱倆搭了十一年。今天我把話放這兒——你這一退,白楊縣的刑警隊,等於少了半本《刑法》。那幫小的,往後辦案子缺了主心骨,我拿你試問。」

  「少來。」艾爾肯哼了一聲,「我走之前,把該教的都釘進小郭腦子裡了。那小子——」他想了想那個詞,「比我年輕的時候,強。」

  下午老伴來送飯,看見床頭那三頁檢查,拿起來看了半天,說了句:「字比你強。」老刑警急了:「那是檢查!不是書法!」老伴把那檢查原樣折好,壓回床頭柜上:「我知道。留著吧——你這一輩子,收到的錦旗能糊牆,可這張紙,比錦旗沉。」

  五月下旬,局裡下了通知:六月一號,給艾爾肯同志辦榮休儀式。通知是他自己送出來的,逢人就發,發完了,總要補一句:

  「都來啊。儀式上,我要宣布一件事。」

  別人問是啥事,他就把眼睛一瞪:「到時候就知道了——慌啥?警察還能讓你們把懸念留到退休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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