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最後一案


  自從開春以後,艾爾肯的辦公桌上就多了一個檯曆。

  檯曆是縣公安局的,沒什麼稀奇,稀奇的是上頭的記號——每過一天,他就拿紅筆劃掉一天。

  六月二十號,他從警整三十年。按艱苦邊遠地區從警年限的政策,組織上批了他的榮休申請。消息傳開,刑偵大隊的年輕人聚在辦公室里起鬨,說艾隊,最後一班崗了,把煙點上吧——當年他辦案,一根接一根,兩年前卻一咬牙戒了,戒得乾乾淨淨,誰勸都不破例。

  「煙不點了。」艾爾肯把檯曆往後翻了一頁,「案子還沒辦完呢。」

  案子是三月底來的。

  開春轉場,牧區的牲畜盜竊案冒了頭:先是牧業隊丟了十一匹馬,再是春窩子裡丟了四十多隻羊,半個月,四起。作案的路數很專業——專挑轉場前後的空檔,快進快出,牲畜當天就裝車運走,銷贓點在外縣。牧民急得眼睛都是紅的:一頭牛、一匹馬,那都是一家人一年的指望。

  案子分到刑偵大隊,艾爾肯看完卷,把案情分析會開在了牧業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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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案發的幾個牧業點,他都熟。三十年了,全縣的溝溝坎坎在他腦子裡裝著,還裝在他那個黑皮本里——本子是手畫的,一頁一頁,全是牧道:哪條溝能過車,哪道梁雨天會翻漿,哪個山口手機有信號,標得清清楚楚。他把本子交給小郭那天,就一句話:「複印一份留著。原件,等我走了再還我。」

  蹲守的日子,是一天一天熬出來的。四月的山裡,白天化雪,夜裡上凍,蹲一宿,棉鞋能凍在地上。附近的老牧民不知從哪兒聽說了風聲,隔三差五,天不亮就有人把熱奶茶和饢送到蹲守點附近的石頭底下,放下就走,從不露面,也從不打聽。小郭過意不去,艾爾肯說:「別問。牧民的規矩——警察蹲著,就是有狼。他們不問你蹲啥,他們管餵飽你。」

  「流竄作案,團伙,三到五人,有車,懂牧區。」他在小黑板上畫了個圈,「這種人,抓現行最難——他們不等你。唯一的辦法,是算到他們前頭。」

  損失清單念出來,一條一條都是牧民的血汗:牧業隊那十一匹馬里,有兩匹是隊裡配種的好馬;春窩子丟的四十多隻羊,有十幾隻是開春剛下的羊羔的母羊——母羊沒了,羊羔就得拿奶瓶一隻一隻餵。有個老牧民蹲在會場門口,聽完,悶著頭說:「牲口丟了,報案,警察同志給找;找不回來,認命。就怕賊嘗著甜頭,下回還來。」

  艾爾肯聽見了,接了一句:「大叔,沒有下回。」

  排查是兩條腿跑出來的。他帶著小郭,把周邊三個縣的牲口巴扎跑了一遍,逢集必到。他教小郭看門道:賣牲口的人,手是賣家的手,還是二道販子的手;牲口的毛色、耳標、膘情,是不是牧區散養的路數。「賊把牲口運到巴紮上,就混進人堆里了。」他說,「可牲口不會撒謊——圈養的牲口,蹄子是平的;放養的牲口,蹄子有棱。看蹄子,比看人臉准。」

  小郭拿個小本,跟在後頭記,記了半本。有一回他忍不住問:「師傅,這些門道,書里怎麼都沒有?」艾爾肯說:「書是死的,賊是活的。我這些門道,你學去,再往裡頭添你自己的——等你徒弟再問你的時候,那本書就厚了。」

  算到前頭,就得蹲。四月的山區,夜裡零下十幾度,雪粒子打在臉上跟針扎一樣。大隊排蹲守班,艾爾肯排班表的頭一格,寫了自己的名字。

  「艾隊,您就別去了。」說話的是小郭,郭曉峰,自治區警校去年畢業的漢族小伙,家在甘肅,分到白楊縣才八個月,艾爾肯點名要的徒弟,「您那腿——」

  「我的腿,好得很。」

  好得很是假話。他的右腿里有塊鋼板,九八年冬天追一個逃犯,從冰坡上滾下去摔的,陰天下雨就疼。這事兒全隊都知道,可誰也不敢提——上一回內勤的小姑娘多嘴,勸他陰雨天別開車,被他瞪了一眼:「我的腿退不了。它要退了,比我本人還急。」

  蹲到第七夜,小郭到底沒忍住,把保溫杯遞過去:「師傅,說句您不愛聽的。您六月就退了,這案子,交給於隊、交給我,一樣辦。您圖啥?」

  艾爾肯盯著黑黢黢的山口,半天沒言語。

  「小郭,我問你。」他忽然開口,「你檔案里寫的,為啥當警察?」

  「寫的……除暴安良。」

  「背得太熟了。」艾爾肯哼了一聲,「我跟你說個真的。我從警頭一年,村里丟了一頭牛。丟牛那家,五個孩子,就靠那頭牛耕地。所長帶著我找了九天,牛在鄰縣的牲口巴紮上找到了。牛牽回村那天,那家最小的丫頭,抱著牛脖子哭。小郭,那種哭法,我一直記得。」

  家裡也不是沒有動靜。兒子在烏魯木齊念書,視頻里說,明年就畢業了,想回白楊縣。艾爾肯聽了高興,嘴上卻硬:「回來幹啥?大城市留不住你?」兒子在那頭笑,不跟他爭。他家丫頭正上高中,那陣子迷上了給他熨警服,熨完掛在門後,說:「爸,你退休那天,穿我熨的。」

  他把保溫杯遞迴去。

  「從那天起我就認一個死理:老百姓的東西,一件都不能讓人白拿。」他望著山口,「最後一案,不是我想出風頭。是我得親手把這道門關上——關嚴實了,才好交給你。」

  「師傅,那個丟牛的人家,後來呢?」

  「後來?」艾爾肯把衣領攏了攏,「後來那家的五個孩子,三個考出去了。最小的那個丫頭,就是抱牛脖子哭的那個,如今在地區當老師。年年給我寄杏干。」

  「記了多久的事,就換了多少年的杏干。小郭,你說,這買賣虧不虧?」

  小郭沒再說話,把羽絨服的領子豎起來,跟他並排盯著山口。

  凌晨,魚咬鉤了。

  被盜牧民家新下的羊羔耳標里,警方提前嵌了定位器——這一手,是艾爾肯堅持的,他說賊惦記轉場,就一定惦記新生的羊羔。凌晨兩點十七分,定位信號動了,往山口的便道去了。

  對講機里,於強的聲音壓得極低:「各單位注意,目標移動,按二號方案收網。」

  部署是頭天晚上定好的:定位信號一動,伏擊組分三路——一路前出卡山口便道,一路斷後路,一路機動。於強坐鎮指揮車,艾爾肯帶機動組。散會前,於強把他拉到一邊:「老艾,說好了,你在車上,別下去。」艾爾肯點頭點得很痛快。於強盯著他看:「你這痛快勁,我怎麼這麼不放心呢。」

  艾爾肯抓起對講機:「小郭,記住我跟你說的——手別抖。」

  「師傅。」小郭的聲音在黑地里有點發飄,「我手……有點抖。」

  「抖就對了。」艾爾肯拉開車門,冷風灌進來,「說明你在乎。記住了——手抖可以,心不能抖。」

  車燈滅了。雪無聲地落下來,落在擋風玻璃上,一層白。山口的方向,一束車燈的亮光,正慢吞吞地,往包圍圈裡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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