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翻供
第一審判庭是縣法院最大的庭,旁聽席坐滿了。
前排是各界代表,有幹部,有工人,有白頭髮的老人。熱合曼坐在第一排正中間,穿得整整齊齊,腰板筆直。綠野的工人來了十幾個,老主任坐在靠邊的地方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從進門起就沒換過姿勢。家屬席那邊,有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,頭埋得很低。
審判長敲響法槌,宣布繼續開庭,恢復法庭調查。
「被告人鄭鶴鳴,上次開庭,公訴人宣讀了起訴書。本庭現在問你,你對起訴書指控的犯罪事實,有無異議?」
法庭里很靜。直播的鏡頭懸在側上方。
鄭鶴鳴站在被告席上。他比上次開庭瘦了,兩頰塌下去,頭髮白得更明顯。他沉默了幾秒鐘,說:
「有。」
旁聽席上嗡的一聲,像一陣風掃過麥地。審判長敲槌,示意安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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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起訴書指控我指使農場打暗井,盜採地下水。我沒有指使人打井。井是農場的生產經營行為,具體的事,下面的人辦的,我失察,我有管理責任,但並不是指控的那樣。」
「指控我造成胡楊林枯死。」他接著說,「那幾年天旱,全縣都旱。林子死了,是全推到我頭上的。」
旁聽席的嗡聲又起來了,比剛才大。老主任搭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。熱合曼坐在第一排,一動沒動,只是下頜繃緊了。
趙永剛坐在公訴席李明鑰旁邊,臉色鐵青,手邊的筆帽被他按得咔噠一響。李明鑰看了他一眼,輕輕搖頭。
審判長連敲了兩下槌:「肅靜。被告人,本庭提醒你,你在審查起訴階段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。你今天的陳述,與具結內容相悖,由此產生的法律後果,你是否清楚?」
「清楚。」鄭鶴鳴說,「但我今天說的,是實話。」
「審判長。」辯護席上傳來一個平穩的聲音。秦律師站起來,說話不帶任何手勢,「既然被告人對指控事實提出異議,辯護人將圍繞證據,逐項發表質證意見。我們尊重法庭,也請法庭保障被告人依法辯護的權利。」
「准許。」審判長說,「公訴人,可以訊問。」
李明鑰站了起來。
全場的目光聚到公訴席上。她沒有看旁聽席,也沒有看直播鏡頭,目光落在鄭鶴鳴臉上。鄭鶴鳴和她對視了一眼,先移開了,去看自己面前的桌面。
「鄭鶴鳴,我問你幾個問題。」李明鑰說,「三眼暗井的井管、泵機,是農場自己買的,還是公司總部採購的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「公訴人出示證據。」李明鑰轉向審判長,「綠野公司物資採購審批單。管材、潛水泵一批,審批時間為開工前一年的十一月,用途欄填寫:節水灌溉工程二期。審批人簽字——」她舉起那張掃描件,「鄭鶴鳴。」
「公司採購量大,簽字是例行公事。」鄭鶴鳴說。
「例行。」李明鑰點點頭,「那麼我再問,節水灌溉二期工程,是那年幾月驗收的?」
鄭鶴鳴沒答。
「當年三月。」李明鑰說,「驗收在前,買料在後,中間隔了八個月。工程都驗完了,料買給誰用?這批管材的出廠批次,與暗井裡起獲的管材,是同一批。鄭鶴鳴,例行公事,能例行出八個月的時差嗎?」
「反對。」秦律師起身,「公訴人的發問包含推斷,請法庭注意。」
「反對有效。公訴人,注意發問方式。」審判長說。
「好,我換個方式。」李明鑰不急不躁,「鄭鶴鳴,馬國棟是什麼人?」
「農場經理。」
「他什麼時候調任農場的?」
「……大前年。」
「大前年一月。」李明鑰說,「他調任農場之前九個月,這批管材的審批單上,就有了他的名字——不對,是有你的簽字。馬國棟到案後供述,打井是他個人所為,與你無關。可一個還沒到任的人,怎麼替一批已經採購的管材做主?」
法庭里起了一陣騷動。這個問題像一顆釘子,釘在所有人心上:馬國棟的頂罪,時間對不上。
鄭鶴鳴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採購的事。」他說,「字是我簽的,內容我沒看。公司那麼大,我管不過來。」
「管不過來。」李明鑰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沒有追問,換了方向,「那我問你管得過來的。去年四月,你約我在檢察院接待室見面,親口說,綠野的每一分錢你都清楚。一個連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清楚的人,八個月的時差,十幾萬的管材,你說你不知道——鄭鶴鳴,你自己信嗎?」
「反對。」秦律師再次起身,「公訴人在做結論性評價。」
「訊問到此。」李明鑰向審判長頷首,「但請法庭記錄在案:被告人對同一事實的歷次供述,前後矛盾,且不能作出合理解釋。」
她坐下了。趙永剛在她手邊的便箋上寫了兩個字:漂亮。她沒看,目光掃過被告席。鄭鶴鳴低著頭,右手搭在左手上,兩隻手都青筋畢露。
接下來的舉證質證,秦律師的表演開始了。
他不爭井,不爭帳,把全部火力壓向那份生態損害鑑定意見。他的質證準備得極細:鑑定機構近三年承接過林草部門委託的項目,存在業務往來,中立的成色要打個問號;鑑定採用的基礎水文數據里,有一部分來自證人個人手抄的記錄,手抄件與原始台帳的同一性,如何確認;鑑定認定的因果關係,排除了氣候乾旱這個因素沒有,排除到什麼精度。
一條一條,問得都在點子上,都不是胡攪。
「審判長。」秦律師最後說,「鑑定意見是本案指控生態損害的基石。基石存疑,全案存疑。辯護人申請鑑定人出庭接受質詢,同時申請通知有專門知識的人出庭,就鑑定方法提出意見。」
審判長與合議庭低聲交換了意見。
「申請符合法律規定,准許。」審判長宣布,「通知鑑定人、有專門知識的人,下次開庭到庭。現在休庭。」
法槌落下,旁聽席一下子炸開。人們站著不走,議論紛紛。熱合曼還坐在第一排,臉繃著,半天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「井是他家的井,字是他簽的字。翻?翻到天上去,字能翻沒嗎?」
走廊里,阿依古麗抱著電腦,「具結書都簽了,說翻就翻!那咱們的具結程序算什麼?從寬的建議算什麼?」
「算他掂量過的籌碼。」李明鑰說,「他掂量錯了,庭上會見分曉。」
正說著,秦律師從合議庭那邊過來,在走廊里遇上了。他停下腳步,朝李明鑰很客氣地點了點頭。
「李檢,庭上言辭沖了些,職責所在,您多包涵。」
「秦律師客氣。」李明鑰說,「翻供是你的權利——證據鏈是我的答案。」
秦律師看了她兩秒鐘,笑了一下,那笑里沒有敵意,倒有一種棋逢對手的鄭重。
「那咱們明天見真章。」
當天夜裡,縣法院的公務電話打到了自治區司法鑑定中心。鑑定意見被咬住的事,也順著直播切片傳遍了全網。有人說,人家律師問得確實有道理;有人說,這是拿錢買的嘴皮子功夫。
李明鑰在辦公室坐了很晚。她把鑑定意見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,每一處被質疑的地方,都在旁邊注了對應證據的編號。手抄的水位記錄旁邊,她寫了四個字:三股成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