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對質
第二天開庭,旁聽席比第一天到得更滿。
鑑定人出庭,坐在證人席上。鞏鑑定人,自治區司法鑑定中心的環境損害鑑定人,五十多歲的女同志,花白頭髮挽在腦後,答話之前總要先把問題聽完,一個字都不搶。
辯方請的有專門知識的人也到了,一位大學教授,研究乾旱區水文地質三十年,頭髮全白,拄著一根傘當拐杖。兩位專家隔著半個法庭,先互相點了點頭——這個行當很小,他們在學術會議上見過。
審判長宣布開庭。李明鑰和阿依古麗交換了一個眼神。今天的示證,是她們兩個演練了十幾遍的配合:李明鑰問,阿依古麗操作,問到哪裡,圖跟到哪裡,一秒不差。
「請鑑定人向法庭說明,認定綠野公司超采地下水與下游胡楊林枯死之間存在因果關係,依據是什麼。」
「依據有三組相互獨立的證據。」鞏鑑定人說,「請允許我逐一說明。」
「第一組,地下水位觀測數據。」
阿依古麗手裡的雷射筆一點,大屏幕上出現三條曲線,紅、藍、黑,從畫面左上方齊齊地往右下方栽。
實時更新,請訪問s🎺to55.c💻om
「白楊河中游三個觀測斷面,十餘年的水位記錄。」鞏鑑定人說,「請注意這個拐點。綠野機井群啟用之前,三條線有升有降,跟著氣候走;啟用之後,三條線掉頭向下,連續兩年,降了六米。六米是什麼概念?胡楊是淺根性植物,根系主要分布在地表以下十米以內。水位降到根夠不著的地方,樹就開始死。」
「辯護人提出,水位數據里有證人手抄的記錄。」審判長說。
「是。」鞏鑑定人答得坦然,「所以第二組證據,與手抄件無關。」
阿依古麗切了畫面。屏幕上出現兩幅衛星遙感影像,左右並排,同一片河谷,左邊綠,右邊黃。
「十餘年間,逐年對比。」鞏鑑定人站起來,走到屏幕邊上,「請各位看枯死發生的空間形態。這是關鍵。如果是氣候乾旱致死的,胡楊是沿河的樹,死,應當從離河最遠的地方開始,一圈一圈往河邊收縮。可這片林子的死法相反——枯死最重的地方,不沿河,貼著機井群,呈扇形,扇把正對著三眼暗井的位置;離河近、離井遠的樹,反而活下來一片。」
她轉過身,面對審判席。
「天旱,不會挑著井邊旱。這個扇形,是抽水抽出來的塌陷漏斗,在樹冠上寫的字。」
法庭里靜了。教授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屏幕,沒說話。
「第三組,用電量。」鞏鑑定人回到座位,「機井抽水要耗電。綠野的底帳里,記著各井逐月的電費。按照水泵的功率、揚程、效率,電量可以換算成抽水量——這是一個中學的物理公式。我們把十年的電費全部換算,得出的累計抽水量,代入地下水均衡模型,模擬出的水位下降曲線——」
阿依古麗把兩條線疊在一幅圖上。一條實測,一條模擬,幾乎重合。
「與實測曲線,誤差不到半米。」鞏鑑定人說,「抽多少,降多少。三組證據,來自三個互不相干的渠道:水利的手,衛星的眼,電網的表。它們指向同一個結論。辯方可以質疑其中任何一組,但要推翻結論,需要三組同時錯,錯成同一個樣子——這個概率,科學上不存在。」
李明鑰接過話:「審判長,公訴人補充出示一份視聽資料。」
屏幕上出現一段手機拍的視頻,畫面晃。退水的河灘,淤泥開裂,一截胳膊粗的鐵管從泥里探出來,管口對著河道,正往外滲水,一線一線的,水色發褐,積在窪處,水面上浮著一層白沫。
「去年夏汛,洪水沖開河床淤沙,這截暗管露了出來。」李明鑰說,「這是巡堤牧民當時拍下的。被告人一方此前陳述,這是廢棄多年的灌溉回水管,從未使用。請看畫面——廢棄多年的管子,會在退水期往外滲水嗎?」
「這是雨水下滲,從管子裡倒流出來的。」秦律師起身,「一場洪水,地下都是飽和的,管子往外滲水,證明不了使用。」
「請鑑定人回答。」李明鑰說。
「管壁內壁附著物的檢測報告,卷里有。」鞏鑑定人說,「附著物的成分,與綠野藥材條田加工廢水的特徵物質,一致。雨水裡,長不出那種東西。」
法庭里響起一片議論。鄭鶴鳴坐在被告席上,目光直直地定在屏幕的那一汪褐水上,很久沒有動。
那些電費單子,他太熟悉了。每一筆他都批過。農場的電費年年漲,財務問他,他說滴灌改造。那時候他只當那是一串數字,簽個字,數字就過去了。今天他才看清楚,那串數字落到地底下,是一個漏斗;落到河床上,就是這一汪發褐的水。
下午,是兩位專家的正面交鋒。
教授的發言有學者的體面。他承認三組數據做得紮實,但他堅持學術上的審慎:乾旱區生態系統的響應有滯後性,枯死可能始於十年前的一次極端乾旱,水位下降只是雪上加霜;把帳全算在一家企業頭上,科學上不夠嚴謹。
「您說雪上加霜。」鞏鑑定人問,「那請問,對照區怎麼解釋?上游未超采河段,同樣的氣候,同樣的土壤,同樣的樹種,同一年齡結構——那片林子,十年裡活得好好的。雪是同一場雪,為什麼只壓垮井邊的樹?」
教授沉默了幾秒:「對照區的選取,是否排除了微地形差異……」
「排除了。」鞏鑑定人把一份附錶轉向辯護席,「對照區與枯死區,海拔差四米,坡度一致,成土母質一致。教授,您是做這個的,您知道這份表的分量。」
教授戴上眼鏡,把那份附表看了很久,然後抬起頭,說了一段誰也沒料到的話。
「審判長,我以有專門知識的人的身份說明:就我看到的材料,這份鑑定的取樣、對照、模型,方法上是規範的。我保留的那一點疑慮,屬於學理層面,不影響本案因果關係的成立。」
他說完,朝鞏鑑定人點了點頭。鞏鑑定人也點了點頭。兩個白髮人之間的這一點頭,比任何雄辯都有分量。
秦律師沒有再追問。他翻著自己的材料,翻得很慢,最後合上了。
休庭的時候,阿依古麗在走廊里收拾電腦,長長出了一口氣:「李檢,今天真解氣。三組數據一擺,我看辯護席上都不出聲了。」
「不是咱們把他問住了。」李明鑰望著窗外,「是科學不會翻供。數據擺在那兒,誰來問,它都是那個數。」
下午的法庭辯論,火藥味淡了很多。秦律師調整了辯護方向,不再糾纏事實,轉而為量刑辯護:自首情節,立功線索,足額預繳的修復保證金,企業多年來對地方的貢獻——他的辯護詞寫得克制,有一條說一條,不渲染。
輪到鄭鶴鳴自行辯護,審判長問他有什麼要辯解的。
全庭都看著他。他站起來,扶著被告席的欄杆,站了很久。
「審判長。」他說,「今天聽的這些數,這些圖,我記下了。我請求……下次開庭,讓我自己把話說完。我請求做最後陳述。」
審判長與合議庭交換了意見。
「准許。」法槌落下,「休庭。下次開庭,進行最後陳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