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砍樹的人,種樹的人


  縣委的批覆下來得很快:原則同意,專班牽頭,人社、林草、農業農村按表落實,檢察機關跟進監督。

  安置的頭一炮,是三個培訓班的招生簡章,貼到了綠野的大門口,發進了每一個職工的手機:生態管護員,修復區常年巡護,簽合同,繳社保;林果產業崗,嫁接、修剪、水肥,學完進合作社基地;技能培訓,焊工、製冷、農機,拿證上崗。

  頭三天,報名處冷冷清清。

  綠野門口,幾個老師傅蹲著抽菸,話里都帶著刺。

  「管護員?說白了,看樹。一個月那點死工資,夠幹啥。」

  「給鄭鶴鳴擦屁股,呸,他造的孽,憑啥咱們去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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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學嫁接?我這把年紀,跟果樹學手藝去?丟人。」

  消息傳到李明鑰耳朵里,她正在翻那個記滿了工人的本子。她合上本子,對阿依古麗說:「報名處的桌子,收了吧。桌子擺在那兒,人家當你是打發。咱們上門。」

  她跑的第一家,是鑽機手老蔣。

  老蔣在綠野打了半輩子井,全縣的地層,他閉著眼能說出個分層來——哪一層是砂,哪一層是礫,哪一層見水。暗井裡有一眼,就是他帶著班組打的。事發後,他心裡一直橫著個疙瘩,見著檢察院的人繞著走。

  李明鑰進門,不提井,先看他的手。那雙手,指節粗得像老樹根,虎口上一層老繭。

  「蔣師傅,我問你個正經事。」她說,「修復區要裝觀測井,看水位,找滲漏,調補灌的水量。這樣的井,打在什麼位置最靈,全縣誰說了算?」

  老蔣下意識答:「那得看地層走向,看河道的補給帶——」他說到一半,卡住了,狐疑地看她,「你問這個幹啥?」

  「管護員不光是看樹。」李明鑰說,「水位要人看,井要人管,滲漏要人找。圖紙上的事,技術員會;地底下的事,全縣沒人比你們這幫打井的更熟。我跑這一趟,就是來請手藝的。」

  老蔣低著頭,半天沒言語。

  「李檢,你別繞我。」他終於說,「暗井有我打的一眼。我這雙手,幫著他抽過這條河的血。你再讓這雙手去看水,我虧心。」

  「虧心就對了。」李明鑰說,「虧心的人看水,水才看得住。以前你們從地里往外拿,往後你們往地里還——拿的是工資,還的是心安。蔣師傅,這個還法,不比躲著強?」

  老蔣抬起頭,看了她半天,起身進屋,出來的時候,手裡多了一頂舊安全帽,帽檐上印著綠野的字。

  「啥時候報到?」

  老蔣報名的消息,在綠野老職工里傳得比通知快。他這樣的人往報名表前一站,比十張簡章都管用。蹲在綠野門口說風涼話的幾個老師傅,煙抽完了,拍拍褲子,也去了。

  幾個培訓班,各有各的氣象。焊工班開班那天來了三十多個年輕人,請來的老師傅頭一句話:焊花子燙手,可這手藝,走到天邊都餓不著。製冷班的人少,冷庫出來的女工占了一半,她們早跟壓縮機混熟了,缺的就是一張證。林果班最熱鬧,合作社把訂單合同抱到了班上:學成就簽。人心這個東西,要的就是個實底——實底一墊,猶豫的人就往表上落名字了。

  管護員的最後一課,是孫德祿來講的。

  老人七十多了,不肯坐著講,站在培訓班的黑板前,粉筆字寫得一筆一划。他講的不是理論,是笨辦法:水位怎麼讀,讀到小數點後幾位;讀數要在每天的同一個時辰,差一個時辰,數就不是一個數;本子怎麼記,一行一行,不許塗,記錯了劃一槓,旁邊重寫,為啥不許塗——「塗了,往後人家就不信你這個本子了。」

  底下坐著的一屋子新管護員,聽得出神。老蔣坐在第一排,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。

  「孫師傅。」休息的時候,老蔣湊過去,「聽說您那些年的水位記錄,是您一筆一筆抄下來,鎖在柜子里的?」

  「鎖了十幾年。」老人說。

  「鎖它幹啥,圖啥?」

  「圖今天。」孫德祿看了他一眼,「圖今天有一屋子人,坐在這兒聽我講怎麼記。」

  林果培訓班設在地頭,教員是老宋。老人教人,從來不講大道理,拿著一株苗,一把刀,講切口怎麼斜,形成層怎麼對,塑料條怎麼纏。學員里有當年綠野基地的技術員,上手快;也有女工頭一回拿嫁接刀,手抖。老宋不急,把著她的手,切了七八刀,切到那一刀嚴絲合縫。

  「苗這個東西,不欺人。」老宋說,「你對它下多少功夫,它給你結多少果。人也一樣。」

  地頭上笑聲一片。有個女工把纏好的苗舉起來,看了半天,說,這小東西,往後真能長成樹?老宋說,能。你等著,它比你有耐心。

  報名截止的那天下午,登記處快收攤了,隊伍尾巴上又蹭過來一個年輕人。二十來歲,頭髮剃得短,人站在桌前,眼神躲著,聲音放得很低:

  「報管護員。」

  登記的小姑娘抬頭問名字。年輕人報了,筆尖還沒落,旁邊伸過來一隻手,把那張登記表輕輕按住了。

  李明鑰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旁邊。

  「桑寶成。」她說,「瀚海文化傳媒,項目執行證。」

  年輕人的臉一下子漲紅了,從耳朵根紅到脖子。他轉身想走,腳下挪了兩步,又停住了,背對著她,站著。

  「李檢。」他半天憋出一句,「我知道你認得我。那年冬天,地頭上,我……」

  「裝摔。」李明鑰說,「兩隻手先護的後腦勺。我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天我掙了一百五。」桑寶成的聲音更低了,「回來請我哥們兒吃了頓好的,烤全羊。那頓飯,吃的時候就不是味兒,這幾年,我每回想起來,都燒心。後來我在網吧聽說綠野判了,要招人看林子……我就來了。我也沒臉求你啥,我就問一句——我這樣的人,要不要?」

  登記處的小姑娘看看他,又看看李明鑰。

  「報名不問過去,只看往後。」李明鑰把按著登記表的手鬆開了,「管護員一年到頭在林子裡走,苦,錢也不多。你想清楚。」

  「想清楚了。」桑寶成說,「那年趴在地上喊腿斷了,是假的。往後在林子裡走的每一步,是真的。」

  他填完表,鞠了個躬,走了。小姑娘看著那個背影,小聲說:「李檢,您真敢用他?」

  「當年被人花一百五買去演戲的人,最知道被收買的滋味。」李明鑰望著表格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,「這樣的人守林子,比誰都想守個乾淨。」

  桑寶成上崗的頭一課,跟著老蔣跑網格。老蔣教他看水尺,他教老蔣用手機把讀數傳回平台——年輕人擺弄這個,天生就快。一老一少走在林帶里,一個認地底下的水,一個認天上的網,倒是誰也離不開誰。

  培訓班結業那天,第一批管護員上崗,一人領了一頂帽子,一個水壺,一個記錄本。老蔣帶著他那個班,往修復區去了。孫德祿站在路邊看,看那一隊人影走進新栽的林帶里,帽子一點一點,散進綠色里。

  老人站了很久,回家給鴿子添水的時候,跟鴿子說了一句話。

  「井封了,人回來了。」他說,「這條河,往後有人疼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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