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勝訴之後
判決出來的那個晚上,老茶館坐得滿滿當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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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六年,不輕不重,合適。」
「合適什麼,要我說,十年都不多。」
「你懂啥,人家自首,把錢都吐出來了,修復費繳齊了——判詞裡寫的,法上的事,一條一條都有講究。」
老掌柜提著壺在各桌之間走,聽了一耳朵,到門口跟乘涼的老街坊說:「判得咋樣我不懂。我就看出來一條——往後這縣城裡,誰再想往河底下伸手,得先掂量掂量。」
網上的熱度也起來了。直播回放的播放量過了千萬,鄭鶴鳴最後陳述那幾分鐘,被人剪成片段,轉得到處都是。穆凱代斯的直播間裡,有人問她怎麼看。她說,我不看熱鬧,我就記住一句,修復的錢進了專戶,一年一評估——往後這片林子,有人管了。
熱鬧是別人的。第四天頭上,檢察院門口來了人。
先是十幾個,後來幾十個,再後來站滿了門前那半條街。綠野的工人,男的女的,年輕的年老的,不打橫幅,不喊口號,就那麼站著,站成一片安靜的人牆。門衛緊張了,電話打上樓。法警出來,工人們也不動,還是那個姿勢:站著,等著。
李明鑰從樓上下來的時候,趙永剛拉了她一下:「等院裡安排,讓專班的人先來。」
「他們是沖案子來的,就得辦案的人去見。」李明鑰說,「放心,他們不是來鬧的。會鬧的人,不這麼站。」
她走到門口,工人們往裡讓了讓,讓出一個半圓。老主任站在最前面,還是那件乾淨外套。
「李檢。」他說,「我們不鬧。我們就是沒處問了,想來問問——往後,誰管我們?」
人群里,那個女工開了口:「我跟我男人,兩口子都在綠野。房子買在縣城,月供月月要還。判決我們看了,公道。可公道完了呢?廠子封著,機器貼著條子,我們這些人,手不能停,嘴不能停啊。」
「我老伴癱在床上。」老主任說,「藥月月要抓。李檢,我不是來要飯的,我幹了一輩子,我就要個說法:往後的日子,是個啥章程?」
李明鑰沒有馬上答。她讓門衛把接待室打開,請大家派代表進去,外面的人,她讓阿依古麗搬了凳子,燒了水。
接待室里,她聽了一個多小時,記了十幾頁。誰家有病人,誰家供著學生,誰會開鏟車,誰懂製冷,誰願意下地,誰死活不肯再碰農活——她一條一條地記,記完,把本子合上,說了第一句話:
「判決書里沒寫你們的飯碗。這話我說在頭裡。法管不了所有的事。」
工人們的臉暗了一下。
「可案子是我辦的。」她把本子拿起來,「你們記在我這本子上的每一條,我一條都不會讓它躺在這頁紙上睡大覺。給我幾天。」
登記的人里,有個開鏟車的小伙子,媳婦剛生了二胎;有個五十多歲的,問冷鏈園要不要人,說他別的不會,就會跟壓縮機打交道,機器咳嗽一聲,他知道病在哪兒。李明鑰記到這一條,在旁邊添了三個字:冷鏈園。
人散了。趙永剛在樓梯口等她,半天說了一句:「你這個擔子,攬大了。安置是政府的事,專班在那兒擺著。」
「官司贏了,要是人輸了,這贏字就缺一筆。」李明鑰說,「老趙,咱們辦這個案子,開頭為的是河,為的是樹。可河水最後流到哪裡?流到田裡,流到廠里,流到這些人的鍋里。上半篇是法,下半篇是人。缺了下半篇,上半篇就是個半拉子工程。」
那幾天,她跑的地方比辦案子那陣子還多。
她去了綠野。廠區大門貼著封條,看門的老頭認識她,開門讓她進。車間裡的設備一半停著,冷庫里還存著上個季度的貨;辦公樓的牆上,掛著一幅全縣的地圖,上面插滿了小旗,每一面旗是一塊基地。她在那張地圖前站了很久——這張網,鋪了十幾年,抽掉一個鄭鶴鳴,網還在,就看往後誰來理,怎麼理。
出門的時候,看門的老頭送她,搓著手問:「李檢,您說句實話——這門,往後還能開嗎?」
「能開的部分,一定要讓它開起來。」李明鑰說,「你把門看好,門不能白看。」
老頭把腰挺直了些:「哎。」
她去了冷鏈園。工地沒停,專班盯著,塔吊還在轉。王建國的辦公板房裡,攤著一桌子表:職工花名冊,技能登記表,訂單合同,資產清點單。王建國眼睛熬得發紅,見她來,把最厚的那本推過來。
「兩千一百人,我按家按戶過了一遍。」王建國說,「工資,年前足額,一分不少,這個底我兜得住。可兜完這個底呢?今後,這些人往哪兒擺?明鑰,我那晚在職工大會上說,一個職工都不丟下。話說出去了,這幾天我天天想,怎麼接得住。」
「所以來了。」李明鑰把自己那個本子攤在王建國的表旁邊,「咱們把兩本帳並成一本算。」
兩個人對了一個下午。人社的培訓盤子有多大,林草的修復工程用工缺口有多少,冷鏈園投產以後的崗位數,合作社的訂單能消化多少種植戶——一項一項,對數,對口,對人。
修複方案里有一個數,讓兩個人同時停住了筆:超採區治理加上胡楊林修復,管護期十年,常年需要的管護、栽植、養護用工,是一個不小的盤子。
「修復是花錢的事,也是養人的事。」李明鑰說,「讓砍樹的手,變成種樹的手;讓看泵的人,變成看水的人。這些人熟悉這片地,哪道坎,哪條溝,比圖紙清楚。用他們,比外頭僱人強。」
「以工代賑,以綠養人。」王建國在本子上寫下這八個字,「這個思路,縣裡認。」
他寫完,又補了一句:「明鑰啊,我在新疆待了三茬了,頭一回碰見這樣的——官司打完了,辦案的人回過頭來問:人咋樣了?」
一個星期後,一份報告擺上了縣委的案頭。報告不長,後面附著三張表:人員底數表,崗位對接表,工程用工計劃表。報告的標題是艾合買提改的,原來叫《關於綠野案後續安置工作的報告》,檢察長拿起筆,劃掉,重新寫了一行:
《關於做好綠野案「後半篇文章」的報告》。
艾合買提簽完字,對李明鑰說:「司法的歸司法,安置的歸政府——咱們的本分,是把該監督的盯住,把該建議的說透。報告送出去,你我就退後半步,盯著,別替著。」
「明白。」李明鑰說。
回到院裡,她把跟進監督的路子列了出來:修復專戶的每一筆支出,季度對帳;安置崗位的落實,逐月回訪;評估報告出來,她要看原件。阿依古麗說,姐,這個案子,你是打算盯到退休?她說,盯到判決主文里的每一個字,都在白楊河的土裡落了地。
報告送走那天下午,她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。窗外,修復區的方向,有卡車一輛一輛往河邊開,拉的是補植的苗。她想起判決主文里那句話:修復責任不因刑罰執行完畢而免除。她想,這話其實也是說給辦案的人聽的——案子結了,責任不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