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挪不動的樹
地委組織部的考察組到柯克牙鄉那天,鄉里炸了營。
考察的名義是例行,可大家都聽出了弦外之音:醞釀提周遠,地直單位的副職,人選里他排在頭一個。消息長了腿,半天工夫,從鄉政府大院跑到了巴紮上,又從巴紮上跑進了喀拉蘇村。
鄉里的幹部替書記高興,又打心底里捨不得。財政所的小年輕扒著窗戶看考察組的車,回頭跟人說:「書記這一走,往後誰陪咱們半夜巡渠啊。」
考察組找人談話,叫到了這個小年輕,問他們書記這人咋樣。小年輕想了半天,說:我們書記摳門,食堂的剩菜不許倒,第二天熱熱他帶頭吃;我們書記也大方,去年發洪水,他把自個兒那件新大衣墊在沙袋底下,眼睛都沒眨。考察組的人在本子上記了半天,問他,這算優點還是缺點。小年輕急了:這咋能是缺點呢!
幾乎所有人都認定,周遠這次一定走。
道理明擺著:父親走了,一半骨灰在上海,一半在草場,老人家的身後事都了了;他在白楊縣無房無家,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;就有一個對象,援疆期滿,眼看就要回臨江——他一個人在新疆,再沒有拴著他的東西了。地區的平台,地直的單位,多少人擠破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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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建國也打來電話。老領隊在電話里說得實在:「小遠,組織的好意,要認真考慮。你在鄉里這些年,成績擺在那兒,往高處走,是正道。」
「王領隊,我懂。」周遠說,「容我想兩天。」
那兩天,他沒找人商量。
頭一天,他去了一趟草場。托合提老人正在轉場前的忙亂里,見了他,也不多話,給他舀了一碗馬奶子。他在那道草坡上坐了一個下午,看著父親那一半骨灰撒下去的地方。草貼著地皮,風過來,一坡的草往一個方向倒,倒過去,又彈回來。
走的時候,托合提老人送他到坡底下,說:你爸爸在這兒,你隔三差五來,這兒就是你的親戚家。老人不會說漂亮話,可這一句,比啥都中聽。周遠騎上馬,走出老遠回頭,老人還站在坡底下。
第二天,他去了修復區。新栽的胡楊苗,一人高了,管護員的旗子隔一段一面。老蔣正帶著人查觀測井,見了他,隔著老遠喊:「周書記,來看看,這個月的水位,穩住了!」他蹲在井口邊上,看那根水尺,看了很久。
第三天,他給了考察組答覆。
考察組的同志以為自己聽錯了:「你再說一遍?」
「我留在白楊縣。」周遠說,「組織上要給我壓擔子,就在白楊縣壓。這個縣的生態修復令,一寫十年,總得有人從頭盯到尾。我熟,我盯。」
考察組的同志看著他,像看一個不識抬舉的怪人:「小周,地直的機會,錯過這趟……」
「我知道錯過的是啥。」周遠說,「我也知道我守住的是啥。」
組織最後尊重了他的選擇,擔子也壓了下來:擬提任副縣長,分工不變,就在白楊縣——分管生態環境、水利、林草。任命公示貼出來那天,財政所的小年輕又扒著窗戶看,回頭喊了一嗓子:「書記不走了!書記升了也不走了!」
滿院子的人都笑了。
喀拉蘇村也傳遍了。熱合曼正在村委會院子裡給手鼓隊排隊形,聽了信兒,把旱菸鍋子一磕:我就說他走不了。有人問為啥。老人說:嫁接苗掛果那時候,他蹲在樹底下看了半個時辰——看樹能看出半個時辰的人,心在這兒生了根了。根生了根的樹,挪不動嘍。
消息是阿依古麗告訴李明鑰的。那天傍晚,李明鑰加完班出來,周遠的車停在院門口,人靠在車門上,看樣子等了有一會兒。
「請你吃飯。」他說,「拌麵,老街那家。」
兩個人沿著河走。正是傍晚,白楊河的水漲了些——修復區回了水,河道里斷了多少年的那一段,今年又見了流。水面把天光接住,晃晃悠悠的。
「地區上多少人想去。」李明鑰說。
「嗯。」
「就這麼推了?」
周遠在河邊站住了。河灘上有一棵老白楊,多少年的樹了,半邊的皮都裂了,年年春天,照舊發芽。
「我跟你說過我爸的事。」他說,「他那個人,一輩子覺得自個兒是一半的人,一半在海邊,一半在山上,到老了,分成兩半才合攏。我不想學他。我這棵樹,移不動了,也不想移了。根都在這片土裡了——拔出來,栽到市裡的花盆裡,活是能活,活不旺。」
李明鑰看著那棵老白楊,沒說話。
她想起包里那份公函。省院的回覆期限,一天比一天近,她把那張紙壓在抽屜最底層,像把一件事壓在了河底。周遠留下了,留下得這麼幹脆,乾脆得像一棵樹。而她,三年期滿,是一隻到了季節就該走的候鳥——這個念頭一起,她心裡某個地方,輕輕地疼了一下。
「想啥呢?」周遠問。
「想這河。」她說,「斷流那些年,誰能想到,今年又見了水。」
「所以啊。」周遠望著河面,「水只要還認這條道,河就死不了。」
兩個人都沒再說話。河水的聲音不大,一陣一陣,把傍晚填得滿滿的。
阿依古麗的好事,是從一場義診起的。
縣醫院聯合援疆醫療隊下鄉義診,頭一站擺在柯克牙鄉。馬曉梅是領隊——她的援疆期也快到頭了,非要站完最後一班崗,說這是她三年裡的第二十七場義診,一場都不能少。檢察院派了志願者,阿依古麗負責登記和翻譯。
義診攤上,最忙的是縣醫院急診科的一個年輕醫生。三十來歲,給老人看腿,不看片子先上手,蹲在地上,把老人的褲腿卷上去,一按一問。他的維吾爾語說得土帶著一股子南疆的杏干味兒——本地人,生在這兒長在這兒,姓沈,叫沈放,縣醫院急診科的主治。
有個拄拐的老奶奶,兒女不在身邊,一個人挪來的,說不清病史,急得直拍腿。沈放蹲在她跟前,仰著頭,一句一句地問,問完了,把處方寫好,又在背面寫了一遍,大字,一天幾次,一次幾片,畫上了太陽和月亮。
阿依古麗在登記台後頭,看著這一幕,手裡的筆停了半天。
收攤的時候,沈放拎著器械箱過來登記,把箱子往桌上一放,忽然說:
「同志,忙完請你喝奶茶。衛生院門口那家,鹹的,奶皮子厚。」
阿依古麗愣住了。旁邊的兩個小護士撲哧笑出了聲。馬曉梅正在收拾血壓計,抬起頭,把這小伙子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。
「看我幹啥。」沈放被看得發毛,梗著脖子,「登記了一下午,嗓子都啞了,請人喝碗奶茶,不行啊?」
「行。」阿依古麗把登記表一合,自己都沒料到,自己答得這麼快。答完,她先紅了臉,低下頭去翻登記冊,翻了半天,一頁都沒翻過去。
馬曉梅看著這兩個人,一個拎箱子,一個抱本子,一前一後往衛生院門口走,跟旁邊的護士咬耳朵:「看見沒有,這就叫看對眼了。我們科那個小誰,相了八回親,回回嫌人家這那的——緣分這東西,來了,一碗奶茶就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