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她自己的選擇
阿依古麗過了年三十,虛歲就往三十上數了。
在白楊縣,一個三十歲的姑娘還沒成家,是一件頂大的事。她媽在電話里已經不怎麼催了——不催比催更嚇人,電話那頭一聲接一聲地嘆氣,嘆得阿依古麗心裡發毛。
其實這些年,給她介紹的人沒少過。茶樓相過的那個曹斌,後來在綠野的案子裡配合調查,那樁親事早就沒人提了;姨媽介紹過銀行上班的,二嬸介紹過開超市的,還有一個在地區當科員的,人還沒見,條件先列了一頁紙。那一頁紙阿依古麗掃過一眼:房兩套,車一輛,職級,存款,父母的退休金,逐項列明,末尾還有一行附註——婚後可與老人分開住。
她看完把紙折好還回去,跟介紹人說:這是招聘啟事吧?可惜,我這兒不招工。阿依古麗一概沒往心裡去。她是院裡的業務尖子,案卷評查年年全優,今年員額遴選的成績單貼出來,她的名字排在前頭——她心裡有桿秤,事業上她一步沒讓自己松過,終身大事,憑什麼要將就。
跟沈放的事,她誰也沒告訴。兩個人處了兩個月,奶茶喝了十幾碗,急診科的夜班她送過飯,她加班的晚上他騎著電動車來接。沈放那個人,話不多,手上全是活兒,縣城就這麼大,風聲還是傳到了柯克牙鄉。
周末她回家,一進門,屋裡的陣仗就不對。她媽坐在炕沿上,她爸蹲在門口抽莫合煙,姨媽坐在正中間,面前的茶碗冒著熱氣——三堂會審。
「你坐下。」她媽說。
「那個醫院的漢族大夫,」姨媽開門見山,「處著呢?」
「處著呢。」阿依古麗把包放下,沒坐,「叫沈放,急診科主治,本地人。」
「你糊塗!」她媽的聲音一下子高了,「漢族習慣不一樣,往後你受委屈給誰哭去?再說急診科的,三班倒,沒日沒夜,你嫁過去,等於守活寡!他家裡呢?打聽沒有?」
「打聽了。」阿依古麗說,「他爸是老拖拉機站的修理匠,他媽是小學的,都退休了。家裡就他一個,縣城一套老房子。」
「就這條件?」姨媽把茶碗一頓,「銀行那個你不要,開超市那個你看不上,挑來挑去,挑個聽診的!」
「對。」阿依古麗說,「就他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她爸在門口沒回頭。她媽的眼圈紅了。
「媽,姨,爸。」阿依古麗站著,一字一字地說,「這些年,你們替我著急,我知道是為我好。可從前那些,是你們看著好,不是我過著好。鞋合不合腳,腳知道。以前是你們替我著急,現在換我替自己拿主意。」
「你拿什麼主意?你被他灌了迷魂湯了!」她媽抹起了眼睛。
話說到這個份上,僵住了。那天的晚飯,吃得沒滋沒味。阿依古麗走的時候,她爸送到院門口,只說了一句:「下周,叫那個沈放來家裡一趟。是人是鬼,總得讓我看一眼。」
沈放來家裡那天,提的東西讓阿依古麗哭笑不得:一塊磚茶,一包方糖,一小袋杏干。他說,空手上門不像話,提重了,怕你爸媽以為我拿錢砸人,咱就按老禮來。
飯剛吃到一半,出事了。
奶奶忽然說頭暈,天旋地轉,人往炕上歪。一家人慌了神,她媽要去叫車,她爸手忙腳亂地找藥。沈放把碗一放,三步並兩步過去,先把老人放平,頭偏向一側,試脈搏,看瞳孔,問了兩句話,然後讓所有人別動老人。
「叔,姨,別慌。」他說,「血壓穩的,瞳孔好的,不是腦血管的事。奶奶這個暈,是躺下翻身的時候才暈,一陣一陣的,對不對?」
奶奶閉著眼點頭。
「耳石掉了。」沈放說,「耳朵里有幾塊小石頭,管平衡的,掉了,滾到不該去的地方了。我給奶奶扶回來。」
他扶著老人的頭,一套手法,左轉,右翻,定住,再轉。滿屋子人屏著氣看。幾分鐘後,他讓奶奶慢慢坐起來,睜開眼。
「還暈不?」
奶奶眨眨眼,左看看,右看看,忽然笑了:「不暈了。咦,真不暈了。」
她媽腿一軟,坐在了凳子上。她爸蹲在門檻上,半天,站起來,走到沈放跟前,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。
「你這個手藝。」老人說,「是吃飯的本事,也是救人的本事。」
「叔,手藝是醫院的。」沈放撓撓頭,「人是你們家的。往後奶奶再暈,一個電話,我隨叫隨到。」
那頓飯的後半場,她媽給沈放盛了三次奶茶,一次比一次滿。臨走,她爸把他送到院門口,老人抽著莫合煙,半天,問:「你對我丫頭,是認真的?」
「叔,我不會說話。」沈放說,「她值班我送飯,我值班她等我。往後幾十年,就這麼過。您要是應,我這就回去跟我爸媽說,挑日子,正式上門。」
老人轉過身去,擺了擺手,算是應了。
回城的路上,阿依古麗坐在電動車的后座上,忽然說:「今天這套手法,你是不是早準備好了,上我家露一手來的?」
「冤枉。」沈放把著車把,頭也不回,「我要有那本事安排奶奶暈一回,我早升主任了。」
阿依古麗笑得直不起腰,笑完了,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。風從白楊河上過來,帶著水汽。
她把這個消息講給李明鑰聽的時候,兩個人正走在下班的路上。李明鑰聽完,真心實意地替她高興。
「姐。」阿依古麗忽然問,「你呢?周副縣長留下了,全縣都知道。你的期滿就在眼前了——你倆,往後怎麼辦?」
李明鑰望著路盡頭的白楊樹,沒有答。
那份公函還壓在抽屜最底層。回復的期限,就剩十來天了。
「船到橋頭。」她最後只說了這四個字。
阿依古麗看了她一眼,沒再問。這幾年,她最懂這個姐姐:想不好的事,她一個字都不會往外擺;她要是想好了,十頭牛也拉不回來。
就在這時,縣裡的通知到了院裡:國慶節前夕,全縣舉辦非物質文化遺產文化節,各鄉鎮、各單位出節目,巴扎、廣場全開放。通知下到喀拉蘇村,熱合曼當天就找上了村委會,要領一支麥西熱甫隊。
「我年輕時候,鼓一響,我能跳到天亮。」老人把胸脯拍得砰砰響,「現在跳不動了,我領著孩子們跳!手鼓隊,麥西熱甫隊,都歸我帶!」
村委會的人勸他注意身體。他把眼一瞪:「文化節是啥?是給老祖宗的手藝過個年!我這把老骨頭,別的干不動了,給老祖宗站個台,還行!」
訓練從第二天就開始了。村委會的院子裡,十二面小鼓擺成一排——正是手鼓進校園那年燙了編號的那些鼓,如今鼓的主人,都是半大的孩子了。熱合曼背著手在隊伍里走,看誰的手腕沉了,伸手托一把;看誰的點亂了,拿腳在地上打拍子。
「鼓點記住的是節奏。」老人說,「人記住的是根。都給我把腰挺直了——你們敲的不是鼓,是咱們村子一輩一輩傳下來的響動!」
孩子們把鼓往胸前一抱,腰挺得筆直。鼓聲又起來了,驚得院牆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,飛了一圈,又落回去,歪著頭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