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養老院
那封信落款處按了十幾個紅手印,這封信是縣夕陽紅養老院的老人們寫的:
飯越來越稀,白菜幫子熬白菜幫子,牆上貼的食譜有肉,鍋里沒有;有人夜裡起來摔了,喊了半天,喊不來人;後院的買買江,身上起了瘡,爛的。
文化節的鼓聲還在耳朵里沒散。李明鑰把信折好,對電話那頭的阿依古麗說:「明天早上十點半,養老院見。別穿檢服。」
夕陽紅養老院在城西,民辦的,收的全自理和半自理的老人,五十多張床位。第二天上午,李明鑰和阿依古麗以「看遠房親戚」的名義進去的。登記的姑娘頭也沒抬,揮揮手就放行了——院裡冷清,來探視的人少,來一個算一個。
先看的是食堂。剛過飯點,大師傅正在刷桶,桶壁上掛著幾片白菜葉。牆上的食譜欄貼著列印的一周菜譜:周一抓飯,周二拉條子拌麵,周三羊肉湯……字很大,紅紙,看著很喜慶。李明鑰問刷桶的大師傅:「今天周幾?」大師傅愣了一下:「周二。」
「那拉條子呢?」
大師傅不說話了,低頭接著刷他的桶。
李明鑰又往院裡走了走。活動室的門上著鎖,玻璃上全是灰,從縫往裡看,幾張棋牌桌摞在牆角,桌上落著一層土。健身器材立在院子裡,鏽的鏽,歪的歪,一個老人都看不見——老人們都在牆根底下坐著,曬一種無處可去的太陽。
護工統共三個,伺候五十多個老人。一個護工跟她倒苦水,說三個月沒發工資了,家裡等著用錢,可走又走不得,「走了,這些爺爺奶奶咋辦?都是熟人,下不去這個心。」話說得樸實,可一轉身,對行動慢的老人,嗓門就上去了,手上的勁也沒了輕重。
阿依古麗低聲說:「姐,這個帳怎麼算?工資欠著是事實,動手也是事實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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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各算各的。」李明鑰說,「欠薪,一筆帳,人社管;動手,一筆帳,刑法管。老人的身邊,不能夾雜著任何人的委屈。」
後院裡,幾個老人坐在牆根曬太陽。一個頭髮花白的漢族老奶奶,正拿著一塊月餅,小心地掰下一小角,放進嘴裡,剩下的用手帕包好,塞回枕頭邊上。阿依古麗跟她拉話,她說月餅是中秋節院裡發的,一人一塊。
「咋不吃了?放壞了。」
「捨不得。」老奶奶把手帕的角掖好,「我兒子說,國慶節放假回來看我。我給他留著。他小時候,就愛吃甜。」
阿依古麗沒接這句話,轉身的時候,眼圈紅了。
後院的買買江老人,耳朵背,人瘦得脫了形。阿依古麗用維語跟他慢慢問,他拉起衣襟給她看——尾椎的地方,一片褥瘡,有的結了痂,有的還紅著。老人說,疼,喊人,護工嫌他喊。說的時候他倒不激動,像在說別人的事,說完還笑了笑:「你們是我兒子叫來的?」
調查組出來的時候,正撞上院長郝富國。
郝富國是本地人,前些年開餐廳賠了錢,才轉的行,見人三分笑。他認出了李明鑰——庭審直播他看過。臉上的笑掛不住了,往辦公室里讓,李明鑰沒進。
「李檢,聽我倒倒苦水。」郝富國搓著手,「民辦院,自負盈虧。入住率上不去,補貼發得遲,護工工資我都壓著三個月了。我也難。可再難,我也是小本買賣,總不能讓我貼錢養老吧?」
「你難,可以漲價,可以關門。」李明鑰看著他,「你不漲也不關,把錢從老人的飯碗裡往外摳——郝院長,老人交的錢里,伙食費是單列的。錢收了,飯沒做,這不是難,這是昧。」
當天下午,材料擺上了專案會的桌子。雙線走:刑事這條線,移送公安,於強接了——護工毆打、虐待失能老人,刑法上有專門的罪名,虐待被監護、看護人罪;老闆明知不管,責任一層一層往上追。公益這條線,公益訴訟立案,對的是監管——民政局收到檢察建議,限期回話。
民政局的陳局長帶著一整箱材料來的,進門先把難處擺出來:全縣養老機構,公辦一所,民辦三所,監管的就兩個人,編制卡死,跑斷了腿也盯不過來。
「難處我認。」李明鑰說,「可陳局長,兩位老人摔在地上喊人的時候,編制不編制的,替他們喊不了。他們的今天,也是我們的明天。這事沒有旁觀者——你我沒有,全縣誰都沒有。」
陳局長沉默了半天,把箱子打開:「李檢,我今天來,不是來訴苦的。整改方案,我們連夜起草,你們檢察建議里的每一條,我們對著落實。」
案子走得快。動手的護工被立案偵查,郝富國被傳喚。於強帶人查帳,查出滿滿的貓膩:收費標準上,伙食費一天二十五塊;採購單上,羊肉買了兩回,記的是羊肉的價,可送的是鴨架;米麵油的數量,跟老人的灶上的用量,對出老大一個窟窿。於強把帳本拍在桌上,說了一句:「我算是開了眼——從老人嘴裡往外摳錢,這買賣,比從地里偷水還寒磣。」
訊問的時候,動手的護工說了實話:三個月沒發錢,心裡窩著火,伺候人又累,火就撒在了老人身上。辦案的民警問她:「老人欠你的嗎?」她哭了,哭著說:「不欠。是我不是人。」
哭歸哭,案照立。火是誰點的,帳就記在誰頭上;手是誰動的,罪誰自己背——於強把這話說在筆錄的開頭。
消息傳出去,養老院家屬群里炸了鍋。
應家屬的要求,檢察院讓辦案的同志進了群,每天通報進展。怪事出在第三天——群里的人,少了。先是兩個,後來又退出去幾個。剩下的人,多數沉默。
阿依古麗不理解:「自己家老人受了罪,怎麼還退群?」
答案是一個沒退群的兒子給的。他在群里發了一段話:「我在廣州的工地上,我媽在養老院裡。看到消息那天,我一夜沒睡。可我能咋辦?我回去,誰掙錢?我不回,我媽誰管?群里天天說這事,句句都像在罵我。我懂退群的人——他們不是不關心,是不敢看。」
李明鑰盯著這段話,看了很久。
群里還有一個女兒,始終沒吭聲。後來辦案的同志私下了解到,她是咬著牙把母親送進養老院的——她男人常年在外跑車,她自己帶著兩個孩子,實在顧不過來。送進去那天,母親拉著她的手說:「丫頭,媽不怪你。」這幾個字,比罵她一頓還讓她難受。出事後,她天天盯著群,一個字不敢發——她怕一開口,就有人問:你媽受的那些罪,你這個當閨女的,早幹啥去了?
李明鑰讓阿依古麗給安置好的每一位老人,跟子女通一次視頻,辦案的人在場,只通報情況,不評判任何人。那位女兒接通視頻,看見母親坐在養老院乾淨的床鋪上,穿著新換的衣裳,第一句話是:「媽——」第二句就說不下去了。母親在鏡頭那邊笑:「傻丫頭,哭啥。媽這兒,好著呢。」
那天晚上,她在專案組的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:案子裡是老人,案子外是兒女。懲罰一個郝富國容易,難的是往後——這些孩子的難處不解,老人的今天,還會在別處的養老院裡,再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