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夕陽專項


  檢察建議公開送達的,連同一份專項整治的建議方案,一起送到了縣政府。

  縣政府的專題會開得很快。爭論集中在兩個字:錢,人。

  補貼這一頭,民政把全縣養老機構的床位、入住率、成本攤在桌上算了一筆細帳:民辦院的定價,漲不動——漲一百,就走十幾個老人;不漲,就只能往成本里摳。摳來摳去,就摳到了老人的碗裡。財政的同志把全地區的補貼標準翻出來對比,最後定的調子是:運營補貼按床位按月撥,欠的,分兩次補齊,年底前列進預算盤子。分管的領導拍板的時候說了一句:「養老的錢,不能等有錢了再給——老人的日子,是按天過的。」

  監管這一頭,明廚亮灶的錢誰出,爭了一輪。最後的方案:設備政府補一半,機構出一半,畫面接到民政的監管平台上,也向家屬開放——兒女在外地的,手機上能看見爸媽今天吃的啥。這一招,是李明鑰提的:「讓一百個家屬當監督員,比兩個編制的幹部跑斷腿,管用。」

  錢——民辦養老院的運營補貼,欠的補發,往後按床位按月撥,財政局捏著頭皮認下了;監管——明廚亮灶裝進每一家養老院食堂,雙隨機抽查一月一輪,信用記錄連著補貼的閘口;人——護理員持證上崗,培訓費由就業資金出,持證的有崗位補貼,工資設了保障線,拖欠的,人社盯著清償。

  最難的是人。會上就有人發愁:持證培訓搞起來,誰學?伺候人的活,年輕人嫌髒嫌累,工資再高也留不住。

  「我出個主意。」散會的時候,李明鑰對陳局長說,「技能換身份。護理員培訓合格證,連著就業登記、社保補貼,干滿年限,在落戶、子女入學上給政策。讓人覺得這活不是伺候人,是一份職業——人爭一口氣,爭的就是這個。」

  陳局長把這條記在了本子的第一行。

  培訓的第一課,是馬曉梅來講的。

  關注STO55.COM,獲取最新章節

  她的援疆期滿就在這幾天,聽說養老院的事,自己找上門來:「走之前,再讓我干一件正經事。」她講基礎照護:翻身怎麼翻——兩個小時一次,手掌弓起來拍,不能平著巴掌招呼;褥瘡怎麼防——骨頭凸出來的地方,天天看,發紅就是警報;噎食怎麼救——人從背後抱住,拳頭放在肚臍上頭。台下坐著幾十個來培訓的大姐大嫂,她從人台上把人偶抱下來,手把手地教,滿屋子笑聲,她板著臉:「笑啥?真到用的時候,手慢一秒就是一條命。」

  課講完,培訓班的大姐們圍著她不讓走,問這問那。有個大姐說:「大夫,你這麼一講,我咋覺得這活不是伺候人,是救命呢?」馬曉梅說:「可不就是救命?你們往後手裡,一天幾十條人命呢。」

  這句話,後來被陳局長寫在了培訓手冊的扉頁上。手冊印出來那天,扉頁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白楊縣養老護理員第一期培訓班。陳局長說,這個本子要一直出下去,出到全縣每一位老人身邊,都有一個持證的人。

  培訓班報名的結果,連陳局長都沒料到:原計劃招一個班,來了三個班的人。有大姐從牧區趕了幾十公里路來的,問她為啥,她說,馬大夫講了,這是救命的手藝——學會了,伺候得了別人家的老人,也伺候得了自家爸媽。

  陳局長拿著報名冊找到李明鑰,進門就說:「李檢,你說怪不怪?錢沒多給多少,人就來了。」

  「不怪。」李明鑰說,「人爭的從來不是那幾百塊錢,是這活在外人眼裡,算不算一份正經職業。腰杆挺直了,人就來了。」

  養老院的老人們,整改期間分流安置。公辦的敬老院騰出兩排房,派車來接。王鳳英上車的時候,包袱里裹著手帕包的那半塊月餅,死活不肯撒手。

  安置的新屋裡,王鳳英跟古麗扎爾奶奶分在了一間。一個漢族,一個維吾爾族,語言半通不通,起先各坐各的。第三天頭上,古麗扎爾奶奶把自己醃的杏干,抓了一把,放在王鳳英奶奶的床頭;王鳳英奶奶把那半塊月餅,掰了一半,放在古麗扎爾奶奶的碗裡。兩個老人說的話互相聽不懂幾句,可太陽出來的時候,兩把椅子總是並排擺在窗戶根底下,你拍我一下,我拍你一下,笑得像個孩子。護工說,這一對,現在全院的老人都羨慕。

  她的兒子,從廣州坐飛機趕了回來。

  三十來歲的小伙子,進門的時候眼睛是腫的。他給工作人員鞠躬,給同屋的老人鞠躬,最後蹲在奶奶跟前,說:「媽,跟我走吧。我回老家,我不出去了,我守著你。」

  王鳳英摸著兒子的頭,半天,說了話:「你回你的工地。你爸走得早——我們這一家人,啥時候拖累過誰?這兒現在好著呢,有人說話,有人管飯。」她從包袱里掏出那半塊月餅,塞進他手裡,「這個,你替我吃了。放壞了,可惜。」

  小伙子捧著那半塊月餅,蹲在地上,哭得像個孩子。

  他在敬老院待了三天,沒走。幫著扛水,幫著修窗戶,跟著馬曉梅的培訓班蹭了兩節課。臨走,他把敬老院的角角落落拍了一遍,發到家族群里,附了一句:我媽在這兒,比跟著我強,都放心。回廣州那天,王鳳英送他到門口,往他兜里塞了一把杏干——古麗扎爾奶奶給的。

  那天晚上的專案碰頭會上,有人說,養老院這個案子,到這兒可以結了——人抓了,錢追了,老人安置了,專項也推下去了。

  「結不了。」李明鑰翻著那本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,「懲罰一家容易,養好一縣難,但難才要辦。郝富國進去了,往後還會有張富國、李富國。補貼的閘口、監管的牙齒、護理員的出路,哪一條不咬死,這樣的事,換個名字還會回來。咱們辦的從來不是一家養老院——是全縣每一張床上的老人,往後十幾年的日子。」

  散會以後,她一個人留在會議室,把專項整治的進度表又核了一遍。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,她收拾東西下樓,手機在包里震了一下。

  是父親發來的消息,只有一行字:明天是你媽的祭日。我給她包了她愛吃的筍乾菜包子。

  李明鑰站在辦公樓前的空地上,站了很久。

  白楊縣的夜,天高。遠處天山的影子伏在夜色里,山口的雪線,在星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。

  她給父親回:爸,明天中午,我給你打視頻。咱們一起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