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祭日


  第二天中午,她去了天山腳下。

  不是特意選的——上午她跟著管護員的車去修復區看秋季補植,回來的路上,車停在河灣加油,她看了看時間,讓車先走,自己沿著河往山口的方向走了一段。這一帶地勢高,信號滿格,天藍得沒有一點雜質,雪山在正前方,近得像一抬手就能碰到。

  上午在修復區,老蔣領著她在新補植的林帶里走了一趟。老蔣蹲在一口觀測井邊上讀數,報給她聽:「水位,穩住了,還往回漲了一指頭。」

  桑寶成跟在後頭,拿著手機,把讀數一條條傳回平台。人如今黑了,壯了,林子裡的路,閉著眼都摸得清。

  「李檢,」桑寶成撓撓頭,「我現在算明白一個理了——守林子,不是看住人,是讓人自己捨不得。」

  李明鑰在林帶邊上站了一會兒。三年前這裡是條田,機井嗡嗡地抽;如今井封了,苗起來了,管護員的旗子隔一段一面。地還是那片地,人還是那些人,活法,整個翻過來了。

  視頻接通的時候,李衛國正坐在餐桌前。桌上擺著一盤包子,一盤筍乾菜,媽的遺像擦得乾乾淨淨,像前放著一碗新盛的米飯,一雙筷子。

  

  「磕了。」李明鑰在鏡頭這邊,朝著遺像,端端正正鞠了三個躬。

  李衛國在鏡頭那邊看著,沒說話,眼睛濕潤了。

  「爸,我給媽匯報匯報這一年。」李明鑰說。

  她就站在河灣邊上,一樣一樣地說。說綠野的案子判了,被告人在法庭上說,他父親埋骨的那片戈壁,他親手又弄死了一片;說判完以後,兩千多個工人的飯碗,縣裡一樣一樣地接住了,砍樹的人,如今成了種樹的人;說文化節,滿巴扎的艾德萊斯綢,各族的樂器在一個台子上奏一個調子;說養老院,十幾個紅手印,說那個把月餅留著的老人。

  李衛國一直聽著,聽到文化節那段,忽然插了一句:「我看了。」

  「看啥了?」

  「直播。」李衛國有點不自在,把手機拿近了些,「庭審那個,你單位的同事轉給我的,說你閨女在法庭上,厲害。文化節那個,我自己刷到的。我在人堆里找了你半天——你站在那兒,跟著人家唱歌,還跑調。」

  「你媽五音不全,」他又補了一句,「你也五音不全。就這一條,你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」

  「那說明我是親生的。」李明鑰頂回去。

  父女倆隔著屏幕,笑作一團。笑著笑著,李明鑰的眼淚下來了。

  「爸,」她說,「你當年問我的三個問題,還記得嗎?」

  李衛國沉默了。

  「第一個問題,我媽走的時候,我跟你說,她讓我好好過日子。可她拉著我的手說的那句,我沒告訴你——」李明鑰望著雪山,「媽說,明鑰,媽這輩子就去過一回山區,可惜去得太少了。爸,我這三年,是替她多去的。第三個問題,你求我別學我媽。我學了她三年,學得不累,學得值。」

  「我錯怪你了。」李衛國說。

  這幾個字,他說得很慢,很重,像從很深的地方,一個字一個字撈上來的。

  「你媽要是看見你現在這樣,」他抹了一把臉,「得先罵我三年。她支教那幾年,我怨了她半輩子——怨她把這個家排在後頭。你在新疆這三年,我天天看你那邊的新聞,看著看著,咂摸過來了:她不是把這個家排在後頭,她是把『家』這個字,過大了。家裡的家小,山裡的家大。我以前不懂,覺得你媽傻。如今我閨女也傻,我才知道,這不叫傻。」

  李衛國在那頭也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起身,鏡頭晃了晃,對準了陽台。陽台上擺著幾個罈子,蓋子捂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「看見沒有,筍乾菜。」李衛國的聲音又活泛起來,「這個醃筍乾菜的那個方子,我琢磨了三十年,今年總算是琢磨透了——鹽要比多一錢,太陽要曬足七天。我拍了視頻發網上,還有人問我買呢。我不賣,這是我的方子,給多少錢都不賣。」

  「爸,」李明鑰說,「你變了。」

  「變了。」李衛國承認得痛快,「以前我守著她的東西生氣,氣她不戀家;如今我守著她的東西過日子,過一天,就離她近一天。閨女,人這個東西,得自個兒跟自個兒和解。」

  河灣上的風過來,吹著李明鑰的衣角。她蹲下來,抓起一把戈壁灘上的土,舉到鏡頭前。

  「爸,你看,這就是新疆的土。我媽要是活著,我帶她來,讓她看看。」

  「她會喜歡的。」李衛國說,「她那個人,就愛往遠地方跑。」

  李衛國又說,他把她這幾年辦的案子,網上能搜到報導的,都收藏在一個文件夾里,起了個名,叫「閨女在新疆」。「你媽的姐妹們來家裡,我就放給她們看。以前她們問,明鑰咋還不回來。如今她們說,明鑰在那兒,幹得好。」

  父女倆隔著四千公里,隔著一塊小小的屏幕,都笑了,但眼睛卻都是濕的。

  掛電話之前,李衛國忽然說:「對了,你的援疆期,要滿了吧?啥時候回來?你爸我……學會用短視頻了,你回來,我天天拍給你媽的姐妹們看。」

  李明鑰握著手機,沒有答。

  任期是到了。越州省院的公函,回復的期限,就壓在這幾天。她望著遠處的雪山,那句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幾轉,說出口的卻是:「爸,年底,年底我一定回去看你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李衛國也不催,「你媽這兒,我天天陪著呢。你在外頭,把心放正,把事辦好。」

  視頻掛了。她在河灣邊上又站了很久,直到管護員的車回來接她。

  上車的時候,老蔣問她:「跟家裡報平安呢?」

  「給我媽過節。」

  老蔣「哦」了一聲,沒再問,伸手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。風進來,帶著遠處雪山的涼。

  進縣城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來電的是自治區人民檢察院的龔主任——幾年前帶隊來白楊縣調研過的那位,看材料看得極細的老檢察。

  「李明鑰同志,」龔主任的聲音還是那樣,不急不緩,「第一件,明月工作室,入選全疆未成年人檢察工作示範了,文件下周發。第二件——下個月,全疆的培訓班在烏魯木齊辦,公益訴訟加未檢,兩天,請你來講。你把白楊縣這幾年的路,給全疆的同行,講一講。」

  一間小屋子,一塊木牌子,如今要走向全疆了。她想,等開課那天,她得把這塊牌子的來路,從頭講起——講它怎麼從一間空屋子開始,長成今天的樣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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