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章 山寨
李明鑰趕到喀拉蘇村的時候，合作社的庫房裡，堆著退回來的核桃，一麻袋一麻袋，從地上碼到房梁。
事情壞在手機上。
「古麗的核桃樹」這是合作社成立後註冊的品牌，幾十個姐妹湊的錢，古麗米娜出的名字，包裝袋上印著一棵核桃樹，樹下兩個姑娘。牌子做出來一年多，靠著實打實的口碑，成了平台上的核桃類目里叫得響的號。
半個月前，平台上忽然冒出七八家店鋪，名字跟「古麗的核桃樹」就差一兩個字：「古麗核桃樹」「古麗的核桃」「古里核桃樹」。包裝袋仿得幾乎一樣，核桃樹還是那棵核桃樹，樹下的姑娘換了個側臉。賣的貨，是陳核桃、漂白核桃，有的抓一把，半個殼是空的。
買家分不清。有個內地的老主顧，在真的店裡買了三年，這一回買錯了門，收到一手漂白味兒的假貨，氣得當著全家人的面把袋子摔了，跑到真店的評論區罵：三年的情分，你們就這麼糟踐？穆凱代斯直播的時候，屏幕里全是質問，姑娘急得直哭，一邊哭一邊解釋，越解釋，彈幕越亂。罵聲、退貨、差評，全砸進了真的「古麗的核桃樹」。平台的投訴通道，合作社報了，仿的店鋪下架兩家，轉眼又開四家。更狠的在後頭，合作社去註冊商標，被告知：外省一家公司，幾個月前已經把「古麗核桃樹」提交了註冊申請，類目一模一樣。
「他們搶注的。」古麗米娜的眼睛通紅，手裡攥著一沓列印的店鋪截圖，紙邊都攥爛了，「姐，姐妹們一年的心血，全在這個牌子上。穆凱代斯昨晚哭了一夜，評論里有人說，喀拉蘇的核桃，是騙子。」
庫房裡幾個姐妹蹲在麻袋邊上，不說話。迪力夏提抱著帳本站在門口，這個話最少的年輕人，說了一句話：「姐，這個月的退貨，把帳上的活錢，吃掉了一半。」
李明鑰把材料一份一份看完，問了三個問題：商標註冊申請的日期、仿冒店鋪的流水、平台投訴的記錄。然後她把材料碼齊，抬起頭。
「這個官司，打。」她說，「搶注的商標，走異議和無效宣告，國家知識產權局有通道；仿冒的店鋪，反不正當競爭法管著，一家一家告；平台上賣假貨的，市場監管的線索，我們移送。牌子是幾十個姐妹的命，這個官司必須打，必須贏。」
庫房裡，蹲著的姐妹們站了起來。古麗米娜抹了把臉：「姐，你說的這些，我們一樣都不會。」
「不會，就學。」李明鑰說，「三年前，你連直播都不敢開，現在呢？」
那天下午，檢察院的小會議室里，材料擺了一桌。支持起訴的思路理了出來：合作社做原告，檢察機關支持起訴；證據固定走公證購買。假貨從下單到收貨，全程公證，一包一包封存；申請行為保全，趕在銷售旺季前，先把仿冒店鋪的貨摁住；同時，向市場監管部門移送售假線索，商標異議的材料，對接智慧財產權維權援助中心，一樣一樣往前推。
阿依古麗把時間表排出來，抬頭說了一句：「李檢，這個案子最難的，是對手不在本地。」
「所以更得按規矩打。」李明鑰說，「異地的事，走協作的道，線索函、協查函，一家一家發，一級一級轉。騙子賭的就是你嫌路遠，咱們偏要把路，一步一步給他走到頭。」
會開到一半，趙永剛把李明鑰叫到走廊上。
「明鑰，有句話，我得跟你說。」趙永剛的聲音壓得很低，「院裡這兩天有風聲，越州省院的調令，在走程序了。你，要回越州了。」
李明鑰站在走廊里，窗外是檢察院的小院，白楊樹的葉子落了一地。
風聲她早知道。公函送出去那天，她就知道這一天會來。只是沒想到，是在這個時候，以這種方式，撞進這間會議室。
「所以，」趙永剛看著她，「古麗這個案子，你別陷太深。移交之前……」
「不。」李明鑰說。
她推開會議室的門，走回去，當著一屋子人，說了一個決定。
「這個案子，」她把卷宗拿起來，放到阿依古麗面前，「阿依古麗主辦。」
滿屋子的人都愣了。阿依古麗猛地抬起頭：「李檢……」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李明鑰按住她的肩膀，「這個官司，我能打。可這個官司不該靠我打——我要是今天打了，明天走了，往後再來一個『古麗的蘋果樹』『古麗的紅棗樹』，找誰去？品牌要護，護它的人，得是在這片地上紮根的人。」
她看著阿依古麗，「這三年，勘驗你跟我跑的，庭審你跟我上的，兩本帳是你一頁一頁錄的，聽證是你翻的。從今天起，這個案子，你坐主辦的位置，我坐你身後，就像當年，艾合買提檢察長坐我身後一樣。」
會議室里靜了幾秒。艾合買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，聽見這話，朝李明鑰點了點頭，說：「我批了。」
古麗米娜站起來，走到阿依古麗面前，伸出手。阿依古麗看著那隻手，又看看李明鑰，深吸一口氣，握住了。
阿依古麗說，「這個案子，我辦。」
散會以後，艾合買提把李明鑰留了下來。檢察長給她倒了杯水，開門見山：「調令的事，你聽說了。在走程序，快了。你有什麼想法，組織上要聽。」
「服從安排。」李明鑰說，「就一件事，讓我把阿依古麗扶上馬，送一程。這個案子辦完，她就能獨當一面了。」
「你啊。」艾合買提看著她，「三年前你來，我給你收拾辦公室；三年後你走，你給院裡留下一個人。明鑰，這買賣，白楊縣賺了。」
從檢察長辦公室出來，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。調令的風聲，在樓里已經不算風聲了，迎面碰上的人，眼神里都多了一層什麼——是捨不得，也是祝福。小迪追上來，紅著眼圈，憋了半天，憋出來一句：「李檢，你走之前，得請全院吃頓拌麵。老街那家，說好了。」
「一頓哪夠。」李明鑰說，「走之前，一家一家，都吃過來。」
那天散會以後，李明鑰一個人回了辦公室。
桌上還有一份分院轉來的簡報，裡頭有一行：全疆檢察機關智慧財產權司法保護典型案例徵集。她把古麗案的材料往簡報旁邊推了推，這個案子，從第一天起，就得按著標杆辦。辦的不只是幾十個姐妹的牌子，是往後全疆千千萬萬個「古麗的核桃樹」的樣板。
窗外的天擦黑了，她拉開抽屜最底層，那份公函的複印件還壓在那兒。她把它取出來，看了很久，又放回去，壓平。
桌上攤著阿依古麗剛送來的辦案計劃，字寫得密密麻麻，第一頁右上角，那個姑娘用筆很重地寫了一行小字：
主辦檢察官：阿依古麗·買買提。
李明鑰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，笑了。
她想起三年前自己剛到白楊縣的那個下午，艾合買提把一串鑰匙交給她，說，這間辦公室，歸你了。如今她明白了，有些東西，不是交出去的，是長出來的，在這片地上，一棵一棵，已經長成了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