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三進疆
王建國的榮休,援疆指揮部辦得簡單:一間會議室,一條橫幅,幾盤水果,一群人。
他第三次進疆的時候,指揮部的人背後叫他「王三進」。叫到後來,這三個字成了敬稱。三度援疆,前兩次在農林口,這一回當領隊,快六十的人了,跑起項目來,年輕人追不上。
榮休會上,指揮部的同事挨個發言,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。有人說,冷鏈園動工那年冬天,王領隊在工地上住了半個月,活動板房裡一張行軍床,床頭貼著一張進度表;有人說,職工大會上那句「一個職工都不丟下」,是他一個字一個字琢磨出來的,琢磨了整整一夜;還有人提起他前兩回援疆,農林口的老本行——白楊河邊上那幾排新嫁接的果樹,最早的接穗,是他從內地背回來的,過安檢的時候,人家開包檢查,看見一包樹條子,哭笑不得。
輪到王建國,他沒有講成績。他講了一張照片。
照片是他從貼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來的,一九九八年,照片上十幾個人,站在新壘的堤壩上,個個渾身是泥,笑得見牙不見眼。
「這一張,我揣了二十多年。」王建國把照片傳下去,「當年拍的時候說好了,往後每年聚一次。第二年,人就沒湊齊過。」
照片上的人,他一個一個,都找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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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年白楊縣水利站的孫德祿,如今在家養鴿子,記性差了,可一看見這張照片,手指頭點上去,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叫;當年的村支書熱合曼,如今在給孩子們領隊打鼓;照片角落裡那個牧民小伙子,是托合提,如今還在草場上;當年的老鄉長,走了;站得離王建國最近的、摟著肩膀的那個人——林一山,臨江來的刑警,拍完這張照片沒幾個月,就犧牲了。
「我找齊了他們。」王建國說,「走之前,我就想辦一件事——這張照片,重拍一張。老地方,老站位。一個人都不能少。」
那天他還講了一段照片外的往事。九八年轉移群眾的時候,有個羊倌死活不走,說羊群就是他的命。林一山最後一個返回去找他,人找著了,往堤上撤,水頭下來了。林一山把羊倌的小孫子舉過頭頂,托著,在齊胸的水裡走了兩百多米,把孩子遞上大堤——他自己沒上來。
「那個孩子,」王建國舉著照片,手指頭點在一個模糊的背景上,「當時就裹在我這件軍大衣里。今年,二十好幾了。」
會議室里,沒有人說話。只有窗外白楊樹的葉子,一片一片,往下落。
補拍定在榮休會後的第二天,白楊河大堤,老水文站的遺址前。
孫德祿來了,穿了壓箱底的中山裝,鴿子托給鄰居餵;熱合曼來了,阿迪力開車送的;托合提老人是從草場上下來的,馬鞭子換成了拐杖。跟著托合提一起來的,還有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,高個子,眉眼憨實,手裡牽著個三四歲的孩子。王建國一見他,迎上去,兩隻手把這個年輕人的手攥住了。
「就是他。」王建國給李明鑰介紹,「九八年,林一山從水裡托上來的那個孩子。叫白山別克,如今在草場上放牧,壯得很。」
小伙子不會說太多漢話,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——正是那張九八年的合影,王建國那年寄給他們家的。他說了一句哈薩克語,托合提老人替他翻譯:「他說,這張照片,他阿帕留了二十幾年。他說,照片上頭,摟著他的這個人,叫林一山——他的名字,我們家要記一輩子。」
李明鑰的心被這句話撞了一下。她想起陵園裡那塊碑,想起那封信里的話:不管男女,都叫林思疆。一個名字,被一封信、兩家人,記了二十五年。
李明鑰陪在一旁張羅,她發現這些老人見了面,不怎麼說話,就是互相看,看一會兒,笑一下,再看一會兒。
缺的位置有兩個。老鄉長那個位置,他的孫子來了,一個靦腆的年輕人,在縣上當老師。林一山那個位置——
一輛計程車停在大堤底下,下來一個穿警服的姑娘。
是林思疆。
她從越州趕來,一路上倒了三趟車。她今年二十好幾了,眉眼間有她父親的影子——那張照片上的林一山,也是這樣,笑起來先抿嘴,眼睛彎下去。她出生前就沒了父親,是聽著父親的故事長大的。警校畢業,她考了臨江的社區民警,就在父親當年待過的那個派出所轄區。
「王伯伯。」她給王建國敬禮,標準得讓老人鼻子一酸,「我爸的位置,我來站。」
補拍開始。老人們按照片上的位置站好,當年誰摟著誰的肩膀,今天還摟著。林思疆站在她父親的位置上,學著照片裡的樣子,先抿嘴,笑了。
「一,二,三——」
快門響的時候,起了一陣風,從大堤下面的河灘上過來。白楊河的水在太陽底下淌,亮閃閃的,二十五年了,還是那條河。
「照片裡的人老了,」王建國看著取景框,又看看身邊的人,「事兒沒老。」
拍完照,老人們在堤壩上站著,誰也不急著走。孫德祿指著河道,跟林思疆講那年的事:你爸就是從那一段下去的,水那麼急,他懷裡還抱著個孩子……林思疆聽著,不哭,就是點頭。
「孫爺爺,」她說,「我爸的信里寫,戈壁灘上有一種小黃花,貼著地皮開,一開一大片。我今天來,在大堤上看見黃花了。我替我爸,還願了。」
白山別克一直站在旁邊聽。聽到這兒,他忽然朝林思疆鞠了一躬,用不太熟練的漢話,一字一字地說:「姐姐,我爸說,我的命,是你爸爸給的。往後,你有事,找我。」
林思疆扶住他,眼淚一下子湧上來,笑著說:「好。」
一句話,把滿堤壩的人都逗笑了,笑出了眼淚。
送行是在機場。
指揮部的人送了一程又一程,最後安檢口前,只剩李明鑰。
「明鑰,我還有樣東西給你。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折了的紙,塞到她手裡。紙展開,是他手寫的題目四個字:未完清單。底下三條:
一、馬背檢察常態化——車開不到的地方,法也得到。
二、法治副校長全覆蓋——每個學校,都得有一個講法的人。
三、偏遠村一口安全飲水井——山那邊的村子,不能再吃澇壩水。
「我在的時候,沒幹完。」王建國把箱子立好,「清單給你。不是任務,組織上沒這個安排——是我私人,欠白楊縣的三筆帳。你看著辦,辦到哪算哪。」
「王領隊——」
「別叫領隊了。」老人擺擺手,朝安檢口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,笑了,「明鑰,我這三進疆,值了。照片給你們留下了,清單也給你們留下了。往後啊——」
他拖著箱子,走進人流里,沒有回頭。
李明鑰站在原地,手裡捏著那張紙。紙上三條,一條比一條沉。她把紙重新折好,放進了貼身的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