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3章 長三角的河
線索來自一份自動監測數據：越州省與鄰省交界的界浦河，下游越州段的兩個水質自動監測站，連續四十多天，氨氮和總磷在夜間時段反覆超標，天亮就回落，像有人在夜裡開了閘，又在天亮前關上。同期，界浦河越州段的一處灣塘，死了兩撥魚。漁民把照片發到了網上，區裡的信訪件摞了一沓。
案子到省院，分管檢察長點將，點了李明鑰。
立案之前，她先去了趟現場。界浦河下游那個灣塘，水色看著還行，可是站在堤上一望便知不對，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，太陽一照，泛出虹一樣的油光。塘邊拴著三條漁船，一個老漁民蹲在船頭補網，網眼上粘著死魚留下的鱗。
「死兩撥了。」老漁民手上不停，「頭一撥，人家賠了點魚苗錢。這一撥，魚苗都不敢放了。同志，我們打魚的，不怕天旱，不怕汛大，就怕水不明不白，水不明不白，魚死了都不知道該找誰說理去。」
「找我們說。」李明鑰把聯繫卡遞過去，「您的網，先別急著補。哪天水再有動靜，先打電話，後下網，水樣有時候比魚值錢。」
老漁民捏著名片看了半天，忽然抬頭：「你是外地來的吧？口音不是本地的。」
「西邊來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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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西邊來的，管東邊的事？」老人咧嘴笑了，「好好，河又不分東南西北。」
這話糙，理不糙。回程的車上她跟同事說：「聽見沒有，老百姓把案情總結好了，河不分東南西北。咱們的法律文書，得配得上這句話。」
「理由有三。」關濤轉達省院指示的時候，「第一，你在西部辦過流域案；第二，跨省的案子，講的是協作，你那個協作方案，正好派上用場；第三，年輕同志要看看，公益訴訟的刀，是怎麼跨過省界的。」
第一步，看數據。她把兩個自動站四十多天的監測曲線調出來，鋪滿整面大屏：超標時段全部集中在夜裡十一點到凌晨四點，規律得近乎囂張。上游鄰省一側，界浦河北岸，有一片老工業園，染整、電鍍、造紙，什麼都有。嫌疑範圍畫出來，三四平方公里。
第二步，卡難點。難點明擺著：排污口在鄰省地界，企業註冊在鄰省，越州的執法權，過不了那條河。行政查處的函發過去，對方也查，查的回函客氣而含糊，「未發現明顯違法排污行為」。函件往來一個月，曲線照舊，夜裡的峰值一次沒少。
「單打獨鬥，此路不通。」會上，她把回函拍在桌上，「河沒有省界，公益訴訟也不該有。這個案子，要走長三角檢察協作的框架，越州省院發函，請鄰省檢察機關協同調查，兩地同時立案，證據共享，磋商聯開。」
有人提出顧慮：請人家辦案子，人家肯下多大力氣？
「肯不肯，看我們把事實做得多硬。」她說，「把我們的證據先做成鐵證，拿過去，人家接手才有抓手。空著手去求人，誰都為難；帶著證據去會商，誰都願意。」
證據怎麼做成鐵證？她把綠野案的老辦法，換了個東部的打法，
第一條線，是電。她商請電力部門，調取嫌疑範圍內十七家企業的分時用電數據，一家一家對：誰家的用電曲線，跟超標時段嚴絲合縫？對到最後，鎖定了工業園最裡頭一家染整企業，白天的用電平平整整，夜裡的用電一波一波，峰值跟水質峰值，前後錯半小時。為了驗證，她帶人蹲了三個晚上：企業的煙囪，白天冒的是白汽，後半夜冒的是灰汽，鍋爐的負荷，肉眼都看得出來在變。
第二條線，是管網。園區的雨污管網圖調出來，該企業的雨水排放口，正對著界浦河的一處老碼頭水域。她把圖紙跟衛星圖疊在一起看了整整一個下午，看出一個疑點：這家廠的雨水管，比別的廠都長出一截，繞了一個彎，彎到老碼頭底下，圖紙上就斷了。
「管線斷頭，圖上斷，地上不能斷。」她拿紅筆在那個彎上畫了個圈，「管子接到哪兒去了，圖上沒有。沒有，就是問題。」
三條線擺在一起，拼出一個輪廓：夜裡生產，廢水不走污水處理線，走雨水管，直排界浦河。
鄰省那邊，協作函發出去十天，回音來了，同意會商，兩省檢察機關視頻會議，對口部門對坐。會開得比預想的順。對面那位分管副檢察長，是位快退休的老同志，看完越州移送的證據，半天沒說話，末了說了一句實在話：「這個園區的信訪，我們也是年年收。不是不想辦，是家醜不好辦。你們把數據做成了這樣，我們內部推不動的地方，這一腳，替我們踹開了。」
兩省當天議定：損害結果在越州，越州立案；排污行為在鄰省，鄰省立案。證據雙向移送，行政監管的檢察建議，由屬地檢察機關向屬地部門發出，各走各的轄區，事實合成一條。
還差最後一環，排污的證據。雨水口在水下，常規採樣抓不到現行。無人機夜間熱成像飛了三回，水面溫差是有一點，可要證實「暗管直排」，還差口氣。企業那邊也不是干看著：廠區門口裝了探照燈，無人機一靠近老碼頭水域，探照燈就亮，跟打招呼似的。
「差的那口氣，我知道在哪兒。」李明鑰說。
那口氣，她四千公里外見過。白楊河的洪水，衝出來過一截暗管，管壁上結著垢，垢的成分，把企業排過的帳，記得清清楚楚。
「本案繼續推進中，」她在辦案日誌上寫，「技術難題：水下暗管排查取證。」
寫完這行，她沒有像以往那樣往下寫方案。她合上本子，跟關濤請示：「主任，這個環節，我要請一位顧問。」
「哪兒的專家？」
「不是專家。」她說，「是白楊縣人民檢察院。他們辦過一樁案子，暗管埋在河底下，藏了十幾年，洪水衝出來那天才現形。怎麼找管，怎麼取垢，怎麼讓垢開口說話，這門手藝，全國的檢察系統里，他們練得最熟。我隔著八千里學的理論，人家是蹚著水辦的實務。」
關濤看了她兩秒：「程序上走商請，技術上你直接對接。遠程連線，設備院裡有。」
當天下午，商請函發了出去。三天後，回復到了，白楊縣人民檢察院同意提供辦案協作，聯繫人：阿依古麗·買買提。
約定的連線時間，是周四上午十點。李明鑰提前十分鐘進了遠程會議室，大屏幕黑著，她把案卷材料調出來，攤在桌上。鄰座的年輕同事探頭看了一眼她的準備清單，愣了：「姐，你這是把案件匯報搬來了？人家就是當個顧問。」
「顧問是用來的，不是供著的。」她把管網圖擺在最上面，「我們請人家來，是要把人家的本事，一寸不落地接住。人家當年蹚著水摸出來的經驗，我們隔著屏幕學，就得更認真，不然對不起那雙泡過白楊河的手。」
十點整，屏幕亮了。
那一頭，是白楊縣院的會議室。窗戶開著，窗簾被風吹得微微動。長桌旁坐著一圈人，最前面那個穿檢服的姑娘，衝著鏡頭，先舉了舉手裡的一本卷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