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4章 結對
《兩地檢察協作機制建設方案》批下來，是七月里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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省院黨組會通過，會簽的章，蓋了兩家，越州省人民檢察院，阿克蘇地區人民檢察院分院。文件分四部分：線索雙向移送，辦案協作聯動，人員互派交流，遠程系統聯通。簽發那天，關濤把紅頭文件的原件拿給她看了一眼。
「文件進了檔案室，才是文件。」他說，「下一步，是讓文件長腿。」
第一件事，選人。東部檢察官駐疆交流，第一批兩個名額，半年一輪。通知發下去，報名的卻不多，都有老小的，案子壓手的，理由都正當。李明鑰正琢磨怎麼動員，第一個報名表遞上來了，她一看名字，愣了。
周潔。
她打電話過去：「你瘋了？」
周潔在那頭說，「我跟你講，明鑰姐，三年前我接你那四十多條移交清單，一條一條看，看上癮了。那是什麼清單？那是把心掰成瓣寫的。我就一直琢磨，什麼樣的地方，值得人這麼交待。去年你那個直播我又翻出來看了一遍，行，我不打聽細節了，我就想去親眼看看。你待得住的地方，我去看半年，虧不了。」
「你家裡那位……」
「他不同意。」周潔說，「我說，人家李明鑰一個人待了三年，我去半年，他還能怎麼樣？他不吭聲了。姐，這就是話糙理不糙，你把路蹚開了，我們這些後來的，走著就順了。」
李明鑰握著電話，半天說了一句：「橋修好了，就得有人來回走。」
「可不是嘛。」周潔說，「橋上沒人走，第二年就長草。」
周潔是十月初走的。臨行前她來省院找李明鑰，兩個人在食堂吃了頓飯。周潔把白楊縣的情況問了個底兒掉：住什麼地方，食堂哪個窗口的師傅手藝好，冬天屋裡干不干，維吾爾族同事的名字有沒有什麼講究。李明鑰一條一條答，答到最後說：「你比我當年強，我走的時候，連饢都不知道怎麼掰。」
「所以你得跟我說句實在話。」周潔把筷子放下，「三年，你後悔過嗎？」
李明鑰想了想：「後悔過一個禮拜，頭一個禮拜。後頭三年，想不起來後悔。」
「行。」周潔說，「夠了。一個禮拜，我出得起。」
後來周潔到了白楊縣，隔三差五給她發信息。頭一個月發的全是「工事」：宿舍的水龍頭怎麼擰才不呲水，食堂的辣子雞要趕在十二點前去，阿依古麗講課的語速快起來像連珠炮。第二個月發的就變了味兒：「今天跟巡迴檢察的車下了鄉，路邊的沙棗樹，香得不像話。」「老蔣帶我去修復區認井，他說這話是李檢在的時候立的規矩。姐，你在這邊，名字天天被人念叨，你知道嗎？」
李明鑰回：少煽情，辦案。
聯合培養那一頭，名單是九月里定的：白楊縣院派兩名檢察官，到越州跟班學習三個月，公益訴訟和未檢各一名。名單傳過來，她點開一看，未檢那一欄寫著：迪麗努爾。
她給阿依古麗發信息：小迪要來？
回得很快：她自己報的名。我問她行不行，她說，姐，明月工作室的流程我閉著眼都能走，可我想去看看，流程在東部是怎麼長的。我說行，去。不去看看外面，守著流程也守不活。
小迪是十一月來的。姑娘頭一回進越州省院的門，在台階上站了五分鐘沒敢上，是李明鑰下樓接的她。跟班三個月，小迪每周五傍晚都蹭到她辦公室來，也不多話，把看來的、學來的，一件一件倒出來。有一回倒完了，姑娘問：「姐，你剛從白楊縣回來那陣子，晚上睡得著嗎？」
「頭一個月睡不著。」李明鑰說，「太安靜了。」
「我現在是太吵了。」小迪笑著，「回去我得跟院裡說，讓下一批來的同志做好思想準備，不是吃苦的準備，是回來以後，戒斷的準備。」
第二件事，系統。遠程聽證和會商系統，三級聯通：越州省院，阿克蘇地區分院，白楊縣院。設備是現成的，難在兩頭的人，東頭嫌流程繁瑣，西頭嫌信號嬌氣。項目組來來回回跑了兩個月，把聽證的席位、發言的順序、筆錄的簽認，一條一條寫進操作手冊。手冊的樣稿送到李明鑰桌上審核，她翻到最後，添了一頁附錄：信號中斷時的應急流程。
「東部的同志不會想到信號會斷。」她跟項目組解釋，「我三年，山里進過幾回，我知道斷線是什麼滋味。程序不能矮一寸，線斷了，規矩不能斷。」
系統聯調，定在十二月初的一個上午。那天臨江落了今冬頭一場雨，江邊的梧桐葉掉盡了，天灰得很低。她進會議室前，把傘上的水在門口抖了三下。
越州這頭，省院的遠程會議室坐了小二十人，省院的，市院的，還有協作單位公安和生態環境部門的人。屏幕分成三格：地區分院一格，白楊縣院一格，測試畫面一格。
十點，聯調開始。先測音，再測像，再走一遍模擬聽證的流程。輪到白楊縣院那一格演練發言，鏡頭拉開，李明鑰看見了那間熟悉的會議室，長桌，國旗，窗台上不知道誰擺的一盆弔蘭。阿依古麗站在發言席上，檢服筆挺，講的是一樁司法救助案的模擬聽證意見，條理清楚得像刀切一般。
鏡頭平移，掃過參會席。白楊縣那邊來的人不少，公檢法司，水利林草，坐了兩排。
鏡頭掃到第二排，李明鑰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周遠坐在那兒。分管生態的副縣長，來參加協作單位聯調，合理，正常，誰都說不出什麼。他低著頭在材料上記著什麼。
他瘦了。
是忙的那種瘦，下頜的線條緊了，眼窩深了一點。三年裡她天天見他不覺得，隔了一年多，隔著一塊屏幕，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像是察覺到了什麼，他抬起頭，朝主鏡頭的方向看過來。
八千里，一塊屏幕，半秒。信號很穩，一格沒卡。誰都沒說話。
阿依古麗的聲音接著往下講，流程一項一項地過。李明鑰坐在東頭的第一排，手裡轉著筆，把她那一頁的聯調記錄，寫得比誰都工整。
散會的時候，關濤收拾材料，順口說了一句：「西邊那個縣，配合度真高。那個搞生態的縣長，材料記得比誰都細。」
「副縣長。」李明鑰說。
「對，副縣長。」關濤看了她一眼，沒再說什麼，抱著材料走了。走到門口，他又回了一下頭，「下午的碰頭會，你那個附錄，信號中斷的應急流程，我讓項目組印成卡片了，一人一張。你寫的東西，用得上的，不只是山里。」
那天晚上，她收到一條信息。不是阿依古麗，不是周潔，是一個存了兩年的號碼，落款是三個字：聯調順利。
她看了很久，回了兩個字：順利。
再往後，誰都沒有多說。橋剛修好，第一批過橋的人還在橋上。修橋的人，得沉得住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