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新的博弈
規劃論證會開在縣政府的大會議室，李明鑰以協作聯絡崗檢察官的身份列席。
規劃編制單位是省城請來的一家文旅設計院，方案做得很漂亮：遊客中心、觀景棧道、星空營地、水上項目，還有一條貫穿修復區的觀光小火車。效果圖一頁一頁翻過去，會議室里的溫度一頁比一頁高，財政口算著門票收入，文旅局的算著遊客人次，鄉鎮幹部算著農家樂能開多少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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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預計年接待遊客八十萬人次，旅遊綜合收入……」設計院的匯報人翻到最後一頁，「三個億。」
會議室里響起一片驚嘆。
輪到林草局和管護隊發言，畫風陡轉。老蔣今天也列席。他站起來，把一摞本子擺在桌上，水位觀測記錄，這些年的，一本一本碼齊了。
「各位領導，我不懂旅遊。」老蔣說，「我就念幾個數。這片林子，是拿判決書的賠償金一棵一棵救回來的；這片水，是封了偷水井、壓了超采量，一寸一寸漲回來的。小火車要修，得占林地；星空營地要建，得斷路；八十萬人進林子，一個人踩一腳，苗根周圍的土就板一層。」
他把最上頭那本翻開：「上個月的水位，比前年同期，回落了兩指。為啥？新開的兩家農家樂，自備井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財政的同志清了清嗓子：「老蔣師傅，發展總是要付點代價的嘛。縣裡的財政，您也知道……」
「我不管財政。」老蔣把本子合上，「我管水。水位往下掉一指，我這心口就疼一宿。」
兩種意見在會上頂了三天。開發派說，守著金飯碗要飯，對不起老百姓；保護派說，把金飯碗砸了吃飯，對不起子孫後代。鄉鎮幹部私下找李明鑰訴苦：李檢，我們也不想砍樹，可村里年輕人要掙錢，一個月兩千來塊的管護員，留不住人啊。
第三天夜裡，李明鑰把規劃文本帶回了宿舍，就著檯燈看到後半夜。她在臨江辦騎手案學到的那個思路，在紙上漸漸顯了形，騎手的困，根子在規則只算了平台的帳；林子的險，根子也在規則只算了門票的帳。兩樁事隔著八千里，理是一個理：誰的帳都算到了，就是沒算人的帳、沒算樹的帳。
第四天上午，輪到李明鑰發言。
她帶了一樣東西，從茶館借來的一隻粗陶茶碗，擺在發言席上。
「我先講個帳。」她說，「之前，我在這個縣裡辦過一個案子，一家企業偷排廢水。官司打贏了，賠償金判了，林子救回來了。可你們知道，救活的成本，是毀掉林子的多少倍嗎？」
「十一倍。這是測算報告上的數。毀掉一片林子，一年；救活它，十年，十一倍的成本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「所以今天我聽到『發展要付點代價』這句話，心涼。」李明鑰說，「這個代價誰來付？不是今天在座的人付，是十年後的孩子付，是用管護員工資里的每一分錢付，是用老蔣師傅後半輩子繼續守井房付。」
她拿起那隻粗陶茶碗。
「可我也反對另一種說法，封園，一棵樹不讓人看，一片林子不讓人進。為什麼？因為這林子是誰救的？是全縣的老百姓跟著判決書一棵一棵種下去的。種完了，圍起來，不讓人看，老百姓答應嗎？熱合曼大叔答應嗎？這碗茶里的水是白楊河的水，水是要流的，林子是要讓人進的，關鍵是，怎麼進。」
她把方案翻到觀光小火車那一頁，轉過來，面向全場。
「我提第三條路。」她說，「第一，核心區封育，只進科研人員；第二，緩衝區開放，棧道高架，腳下不踩土，遊客走預約制，每天限流，限多少，林業部門拿承載力測算說話，不是拿門票說話；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，」
「旅遊的收益，不能讓外面的公司賺走了事。合作社入股，村集體入股，管護員優先轉成導覽員、安全員。老蔣師傅這樣的，就是白楊河最好的講解員，他的水位本子，比任何解說詞都動人。」
「保護不是封閉，是共生。」她說，「樹要活，人也要活，還得都活得體面。這十一年，我們跟這條河學的，就這一件事。」
散會後，方案退回修改。限流、入股、棧道高架三條原則，寫進了修改意見。散會的人流里，老蔣跟在李明鑰身後出來，走到台階底下，忽然叫住她，從懷裡掏出那本最新的水位記錄，翻開，指給她看最新的一行數。
「你看，這個月，漲回來半指。」老蔣說，「會開成這樣，我就放心了。往後誰再打這片林子的主意，先問問我這本子答不答應。」
財政局的同志追出來問她：李檢，這個方案要是成了，遊客少一半，收入少一半，你擔得起嗎？
李明鑰停下腳步，回頭看他。
「我跟你算另一筆帳。」她說，「這片林子要是死了第二次，你猜賠償金翻幾倍？到那時候，擔得起擔不起，不是我說了算，是判決書說了算。」
晚上，周遠送她回宿舍。車開過白楊河大橋，新橋的燈光落在河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
「你今天那個茶碗，」周遠說，「哪兒學的？」
「老掌柜那兒借的。」她說，「我原想帶一沓測算報告，後來一想，一屋子算帳的人，缺的不是報告，是有人把水端到桌上。」
周遠笑了：「行啊李明鑰，一年不見，會用碗說話了。」
「臨江學的。」她說，「臨江的騎手教會我的，講道理之前，先讓人看見那條江。」
「方案能成嗎？」她問。
「能。」周遠說，「卡就卡在一個地方，講解員誰來當？老蔣那樣的人，全縣數不出十個。培訓一批新的，誰來教？教什麼？」
李明鑰望著車窗外那片林子，忽然笑了。
「這個活兒，」她說，「我熟。」
「你熟？」周遠從後視鏡里看她一眼。
「我在職校上過法治課；在氈房裡開過聽證會；在直播間裡把帳本講給全國人聽過。」她數著手指頭，「講解員這個東西，講的從來不是詞，是心，老蔣的水位本子是第一課，熱合曼的手鼓是第二課，闊克蘇的井是第三課。教案現成的，就缺個人把它攏起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