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舊友新貌
接風的晚飯設在老街的老茶館，老掌柜親自掌的勺。
李明鑰進門的時候，一屋子人全站起來了。她一眼就看見了掛在正牆上的那塊木牌，明月工作室的舊牌子，當年檢察院門口那塊，不知什麼時候被挪到了茶館的正牆上，底下擺著老掌柜最好的茶桌。
「牌子是你走後，院裡換新牌，舊的這個，老掌柜去討來的。」阿依古麗在她耳邊說，「他說，這條街上喝茶的人，得知道這牌子。」
李明鑰走到那塊牌子跟前，抬手摸了摸。木頭舊了，字還是那幾個字，漆褪了些，反倒更像這條街的東西了。牌子底下釘著一張小卡片，她湊近看，是老掌柜寫的：本店茶水，檢察官免費，寫的是「檢察官」，老人掛的不是她李明鑰，是那個職業。
一屋子人挨個兒見。人人都變了一茬，
阿依古麗如今是院裡公益訴訟部門的副科長，肩上的擔子重了，說話還是那個急脾氣，可一落座，先給李明鑰匯報的是台帳：協作機制三年，兩地互派幹警二十餘人次，遠程聽證開了四十多場，她辦的案子，三件入選了地區典型案例。「姐，你交代的那句話，我貼在辦公室牆上了。」她說，「機制跑贏人情。」
阿迪力穿著新式輔警制服來，肩章是新的。這小子如今是派出所的輔警骨幹，專管反詐和矛盾調解，全縣的電詐發案率，他帶著反詐小隊壓下去六成。「當年騙我的那套話術，我現在閉著眼背出來。」他咧嘴笑，「上個月剛攔下一單，一個大叔要給『孫子』轉學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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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麗米娜來得最晚，一進門就道歉，說廠里發貨耽誤了。她的合作社，如今掛了「阿克蘇地區龍頭企業」的牌子，孩子放學了直接去廠里寫作業，廠里專門辟了間「六點半課堂」。「姐，山寨案的賠償金，一分沒動。」她把手機遞過來，屏幕上是新聞照片，「全投進了質檢中心，咱們白楊縣的核桃，如今每一箱都有檢測報告，掃碼就能看。」
沈放也來了，跟著阿依古麗一起進的門，無名指上的戒指亮堂堂的。他如今是縣醫院急診科的副主任，耳石復位的手藝練成了全地區的招牌，問診的時候一口流利的維語，把李衛國聽得一愣一愣的。熱合曼和李衛國兩個老頭一見面就抱在一起，抱完了就吵，吵的是當年那盤棋到底誰悔得多，吵到上菜都沒吵完，被兩家人笑著按到了一桌。
小迪端著茶壺滿場續水，這姑娘如今是未檢工作室的負責人，扎著利落的馬尾。「姐，工作室搬新地方了，比原來大兩倍，心理疏導室有兩間。」她說，「當年釘牆上的那張流程圖，我裱起來了，掛在新工作室進門正對面。」
周潔也在座，她是第二批援疆幹部，如今在地直機關掛職，聽說李明鑰回來，從地區趕過來的。「明鑰，我跟你說個笑話。」周潔給她斟茶，「我剛到白楊縣那年，院裡開會，我一開口，滿屋子維族同事面面相覷，沒人聽得懂我的越州普通話。現在好了，我說維語能把巴紮上的價砍下來。」滿桌子笑成一片。
菜上齊了，老掌柜從後廚出來，解了圍裙，端起一碗茶，站到李明鑰跟前。
「丫頭。」老人開口，茶館裡安靜下來，「我這茶館，牆上掛著你的牌子，茶桌上擺著你的故事。南來北往的客人問我，這牌子是誰的，我就講，講一個臨江來的檢察官，怎麼把一口井打甜，怎麼把一條河救活。」他把茶碗往前一遞，「今天，牌子主人回來了。茶是新沏的，嘗嘗，還是不是那個味兒。」
李明鑰雙手接茶的時候，看見老人的手背上添了幾塊老年斑，端碗的手卻還是穩的，茶館的人，端碗的手一輩子不抖。如今她端著這碗茶，滿屋子的人看著她，像看著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。
李明鑰雙手接過茶碗。
「是那個味兒。」她說。
滿屋子的人都笑了。
飯到半酣，李明鑰起身挨桌敬茶。敬到艾海提老師那一桌，老人拉住她的手，用維語說了一長串，阿依古麗翻譯：「老師說，手鼓隊如今有四十六個孩子，最大的考上了地區的藝術學校。老師還說，你敲過的那面鼓，鼓皮換過兩回了，孩子們的手勁兒大，可鼓心是老的，桑木的，敲一百年也裂不了。」
李明鑰握了握老人的手。老人的手掌中的繭子刮著她的手心，像一段舊時光在跟她打招呼。
敬到老蔣那一桌，管護隊長如今兼著濕地公園的技術顧問，正跟林草局的人掰扯限流的數字。見她過來，老蔣把杯子裡的茶一口乾了：「李檢，明兒開會，我坐你後頭。我不會說話，我就帶水本子，誰要是說林子經得起八十萬人，我就讓他先跟我去井房抄一個月數。」
「老蔣師傅，」李明鑰給他續上茶，「明天不用你拍桌子。拍桌子的活兒，這回換我來。」
飯吃到一半，周遠忽然敲了敲碗沿，站起來。一屋子人以為他要說什麼，都靜下來。結果他只是把后座上那台紅燈牌收音機搬了進來，放在窗台上，擰開了開關。
熱瓦普的曲子淌出來，彈的是《牡丹汗》。滿屋子的說話聲都低了下去。老掌柜停下手裡的茶壺，側著耳朵聽了一段，說：「這個台，我年輕時候聽過。那時候全村就一台收音機，擱在村委會，晚上全村人圍著聽。」
熱合曼眯著眼聽了一耳朵，眉毛挑起來了：「這機子……是紅燈的？六幾年的紅燈？」
「周縣長家傳的。」李明鑰說。
熱合曼顫顫巍巍站起來，走到收音機跟前，伸出那雙彈了一輩子都塔爾的手，在機器上方懸著，就那麼懸著，聽。一曲終了，老人轉過身來，眼睛裡亮晶晶的。
「好東西。」他說，「比我的琴老。老東西修好了還能響，這人吶，就沒有散的道理。」
那一晚，老街的茶館亮到十一點。散場的時候，李衛國和熱合曼還在門口拉著手說話，一個說臨江話，一個說維語，誰也聽不懂誰的，可誰也捨不得撒手。阿迪力在旁邊翻譯了兩句，翻到後來擺手說翻不了了，兩個老頭說的全是棋。最後是沈放開車把熱合曼送回的村里，老頭臨上車，拍著車窗對李衛國喊：明兒，村委會，三盤！
李明鑰和周遠最後離開。走在老街上，鋪子一家一家關燈，饢坑的餘溫還烘著街面。
走到宿舍院門口，阿依古麗追了上來，塞給她一份文件。
「姐，接風的甜話說完了，說個正經的。」她的神色沉下來，「白楊河的林子活了，縣裡打算做生態旅遊。方案我看了，心裡不踏實。明天，會上見。」
李明鑰借著路燈看了一眼封面：《白楊河國家濕地公園生態旅遊開發總體規劃（徵求意見稿）》。
「多少頁？」
「一百二十頁。」阿依古麗說，「姐，我看了三天，越看心裡越沉。那片林子，是咱們拿判決書一棵一棵救回來的，我不想它再遭第二回罪。」
李明鑰把文件抱在懷裡，抬頭看了一眼。宿舍樓的窗戶里，爸房間的燈亮著，老頭在等她回家。
「睡吧。」她說，「明天，會上見真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