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老刑警
病房裡那一晚,人進人出,到後半夜才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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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爾肯醒著。搶救回來以後,他清醒的時候多,糊塗的時候少。監護儀上的線走得很穩,護士說,這是這些天最好的一夜。
小郭是夜裡十點到的。他現在手下也帶了幾個人,白天脫不開身,晚上把車往醫院門口一停,外套一脫,就坐到了床邊上。老爺子聽見動靜,眼睛睜開一條縫,看清是他,又合上了。
「筆記本帶了沒?」
帶了。三本,一本比一本厚。頭一本是頭一年蹲守的春天,他在山裡跟在師傅屁股後頭記的。艾爾肯側過頭,讓小郭把本子舉到跟前,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得很慢,翻到某一頁,他的手指頭從被單底下抬起來,點了點。
那一頁上記的是:四月十七,雪,夜,蹲守點。老牧民送饢,不露面。
「這個老頭兒,」艾爾肯說,「前年走了。」
「您怎麼知道?」
「他家裡人辦的證明,」老爺子喘勻了氣,「山裡的事,最後一道,都從我手上過。」
床頭柜上擺著一本檯曆。住院以後他讓女兒去買的,一天畫一個圈,畫滿一圈算一陣。護士收床的時候要收走,他不叫收。今晚這一頁,圈畫過了,他讓小郭又給他添了一道槓「加班。」他說。小郭低頭在那一頁上畫槓的時候,手底下用了一點勁,把紙戳出了一個小窩。
保溫桶是阿依古麗送的。一天兩頓,送到護士站,雷打不動。護士站的小護士都跟她熟了,說你們單位的這個姑娘,比家屬跑得還勤。阿依古麗也不解釋,放下桶就走,走的時候把值班室的門輕輕帶上。
後半夜,來了一個地區來的客人。
女的,四十多歲,中學老師的模樣,拎了一紙箱子,箱子上還印著快遞單。她進病房前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,進去了,把箱子打開,一箱杏干,今年的新貨。
「艾叔。」她說,「今年的,頭一茬。」
艾爾肯看了她半天,認出來了。當年村子裡丟牛那家最小的女兒,抱著牛脖子哭的那個。如今她在地區的中學教書,杏干也年年寄,從五斤寄到一箱,從托人捎到快遞上門。
「老師教書,」老爺子啞著嗓子,「嗓子受不受得了?」
「受不了的時候就含一顆杏干。」她說,「孩子們都說,老師嘴裡有股杏干味兒。」
老爺子笑了。他讓她剝了幾顆,就著溫水,吃了兩顆。吃完,他跟小郭說了一句:「擱我柜子里。往後你們誰夜裡值班犯困,拿一顆。」
屋裡的人都聽懂了,又都裝沒聽懂。
天快亮的時候,艾爾肯睡熟了。小郭趴在床邊上眯了一陣,四點多,護士進來換吊瓶,手腳很輕。換完,她在床跟前站了一小會兒,出來的時候,腳步慢了。
小郭是被護士拍醒的。
那一夜剩下的時間,他記不清是怎麼過的。他記得自己握了握師傅的手。手還溫著,已經鬆了。他記得老爺子的老伴坐在走廊的長椅上,一動不動,兒女要扶,她擺手。他記得天亮的時候,窗台底下停著一隻鳥,叫了兩聲,飛走了。
消息早上傳了出去。
最先到的不是花圈,是電話。縣醫院急診科的護士站,天剛亮就接進了七八個電話,都是問老爺子情況的,有山裡的牧民,有鄉里的幹部,有的就不知道誰,電話里也聽不清,光是一個勁兒地問。護士接不過來,後來是沈放接的,他一個一個回,回的話都一樣:人走了,夜裡走的,沒受罪。
你見過一條街的花圈嗎?從公安局門口,一家一個,沿著街排出去,排過了十字路口,排到了老街的口子上。花圈是各家店鋪自己定的,沒人組織。頭一個送來的是修鞋攤的老馬,白花是他自己扎的,一圈一圈,扎得很勻。有人問他為啥頭一個到,老馬把扎花的手往圍裙上擦了擦:「三十幾年前,我這攤子讓人掀了,東西丟了一地,是老艾替我把案子辦回來的。他辦完跟我說,老馬,你這攤子,往後我天天路過,替你看著。他看了三十幾年。」
老街上的鋪子,那天上午關了半扇門。去年送李明鑰走的時候,這條街的鋪子一家都沒關,燈全亮著;今天,一家挨一家,把門板上了一半。上著一半,是留著看路的地方。人站在自家門裡,看著靈車過來的方向。銅器鋪的少掌柜把他爸攙到門口,老爺子眼神不行了,就朝著街口的方向站著,手裡攥著一頂帽子,攥了半晌,也沒戴上,就那麼攥著。跑縣鄉班線的司機把車靠了邊,拉了手剎,下來,站在車門邊,摘了帽子。
靈車出公安局大院的時候,全局的民警列隊,敬禮。帽檐底下,一張一張的臉。
山里下來了七八個老牧民,拄著棍。有人拎著一壺奶茶,走到花圈跟前,把壺輕輕放在地上。旁邊的人要勸,老頭擺擺手:「他喝不上熱的了。山裡的規矩,冷的,也放。」
阿迪力帶著輔警的方隊,站在隊列的尾巴上。敬禮的手,抬得比誰都直。當年他掉進電詐的坑裡,是這位老刑警一環一環把案子刨清楚,把他從坑裡拽出來的。做筆錄那天,他在訊問椅上坐了四個鐘頭,對面那件警服的胸脯上,一串警號,他看了四個鐘頭。散了會,他跟方隊裡的小伙子們說:「記著它。往後誰在反詐的講台上犯懶,就想想,當年坐在對面的那個人,是怎麼把咱們這樣的人,一個一個撈回來的。」
加帕爾是讓孫子陪著來的。老人拄著棍,站在街邊,帽子摘了,拿在手裡。阿不都學著他的樣子,也把帽子摘了。靈車過來的時候,老人把腰彎下去了,彎得很低,很久才直起來。起身的時候,他跟孫子說了一句維語。阿不都沒翻譯,木沙在邊上聽見了,後來跟李明鑰學了一遍:老人說,辦咱村搬遷那天,是這個人拄著棍子,一趟一趟踩的泥。他走的時候,我還走得動,得來送。
追悼會開得簡單。於強致悼詞,稿子只有一頁,他沒怎麼看稿。
「艾爾肯同志從警四十一年,退休的時候,工齡比好些同事的歲數都長。」他說,「他這輩子沒破過什麼驚天大案,破的都是老百姓過不去的坎。丟的牛,被騙的錢,走丟的孩子,山上來的賊。這些案子寫不進表彰的冊子,可它們寫進了老百姓的日子裡,四十一年的日子。」
台底下,有人開始抹眼睛。
「最後,宣布一個局黨委的決定。」
於強把那一頁稿子翻了過去,抬起頭來。
「經報請上級批准,艾爾肯同志的警號,重啟。」
隊列里,不知是誰先摘了帽子。一頂,一頂,一頂。摘帽子的手,有的快,有的慢,有一隻手抬到一半,停在半空,半天沒落下來。
全場沒有一點聲音。街上的風把一個花圈上的輓聯掀起來,又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