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門楣
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李明鑰把兩樣東西帶到了加帕爾家門口:一塊油布,一個木匠。

  老人一家如今借住在侄子家,就在老村東頭,隔兩條巷子。昨晚木沙在電話里跟她商量到半夜:硬勸是不能硬勸了,全村的眼睛都盯著這最後一戶,勸急了,老人往後在鄉親跟前抬不起頭;不勸,協議就空著一角,新村的工期一天都等不起人。李明鑰最後只跟他說了一句:明天你把協議帶上,別的話,我來想辦法。

  木匠叫亞生,是艾海提的徒弟,做鼓的,一雙手認得全縣木頭的脾氣。他背著一捆家什進了院子,先不看人,圍著那扇門轉了一圈,又仰起脖子看門楣,看了半天,伸手在榆木上摸了一把,說了一句:「好料。老榆心,再放六十年也糟不了。」

  加帕爾坐在門檻裡頭,懷裡還抱著那根趕羊的棍子。昨夜他是讓侄子架回去的,一夜沒怎麼睡,天一亮又坐回了門底下。見來了人,他不動,也不攆,眼睛跟著亞生那雙手轉。

  李明鑰在他跟前的小凳上坐下。

  「大爺,昨天的協議,還差您一個名字。」她說,「我今天來,不是說房子的。」

  老人不接話。

  「說這個。」她指了指頭頂,「您的門楣。」

  老人的手在棍子上攥緊了。

  「我讓人看過了,新房的圖紙,門頭是一整根過梁。」李明鑰說,「我托鄉里跟施工隊打了招呼,在您那戶的門頭上,留一道槽。這邊呢,」她回頭看了一眼亞生,「請師傅來,把您這根門楣,整塊、原樣、一根釘不傷地起下來,抬過去,裝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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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院子裡靜了。亞生蹲在地上解他的工具捆,一卷一卷的布包攤開,鑿子、起釘錘、木銼,碼了一地。加帕爾看看那些家什,又看看李明鑰,喉嚨里滾了一下,半天,問出一句:

  「門跟人走?」

  「門跟人走!」

  「頭一回聽說。」老人把棍子橫在膝蓋上,「房子是政府的,地是政府的,我簽字。這個……」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頭頂,「是我父親的手藝。」

  「它不歸政府,也不歸簽字。」李明鑰說,「它歸您。大爺,搬得走的家,搬不走的根。門楣在,家就在。」

  老人不言語了。過了一陣,他站起來,進屋去了。眾人都以為他是生悶氣了,木沙在後頭輕聲「哎」了一下。不多會兒老人出來了,手裡捧著一樣東西,一碗奶茶,熱的,碗邊還冒著汽。

  他把碗塞進亞生手裡。

  「喝。」他說,「喝了再動手。我的門,你慢一點拆。」

  亞生捧著碗,看了一眼李明鑰。李明鑰朝他點點頭。木匠就把奶茶喝了,喝得乾乾淨淨,把碗輕輕擱在窗台上,挽起袖子。

  起門楣是個慢活。亞生不許人搭手,自己上了門邊腳手架,先不碰木頭,拿一把小刷子把門楣跟磚縫裡的浮土掃淨,再往榫頭縫裡看了看,才拿起起釘錘。長釘鏽死在木頭裡,一根一根往外走,錘子裹著布打,悶聲,不響。院子裡的人越聚越多,半村的人都來了,沒人說話,都仰著頭。

  起到第四根釘,亞生下來喝口水,跟李明鑰說了句行話:「大姐,你放心。這門楣當年上得很講究,榫是燕尾的,釘子走的是木頭的閒處,沒傷著筋。當年安它的匠人,是個懂木頭的。這樣的人,如今不多了。」

  「我父親。」加帕爾在門檻上說,「他自己安的。」

  亞生回頭看了老人一眼,把手裡的布重新纏了一遍錘頭,再上去,手底下更慢了。

  釘子起完,到了抽榫的時候。亞生下來了,換了個瘦小個子的小工上去,他自己在底下指揮,一寸一寸地松。

  就在這時候,門楣背面的磚縫裡掉下來一個東西。

  一個舊鳥窩,乾草纏的,散著半窩碎羽毛。掉在地上,滾了兩滾,沒散。

  人群里有人小聲說,今年春天還有燕子在這兒進進出出哩,這窩裡怕是抱過兩茬崽。

  加帕爾從門檻上站起來,走過去,彎腰把那個鳥窩撿了起來,捧在手裡看了看,轉身放進了自家窗台上,就挨著那隻空碗。

  「它們明年回來,找不著窩了。」他說,「放這兒,興許能找著。」

  門楣下來的時候,是四隻手接的。亞生兩隻,加帕爾兩隻。

  他一條一條說,像在點一群羊,點完,把最後一根手指頭落在刻痕底下那一片空白上。

  「老婆子走了七年了。」他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,「走的那年,我把這個門楣,上上下下刷了一遍清油。她說我刷得不勻,一道深一道淺。我說不勻就不勻,你的眼又看不真了,湊合看。」

  院子裡,侄子在牆根底下蹲下去,把臉埋進胳膊。

  擦完一面,翻過來,再擦那一面。三行字,在他手底下一行一行地過。

  正午的太陽把院子曬暖了。加帕爾擦完,把門楣用油布裹上,麻繩捆了兩道,親自看著抬進屋,靠在他睡覺那面牆上,頭朝東。

  下午,村村委會。

  全村最後一戶的名字,落在協議上。老人寫自己的名字寫得極慢,一筆是一筆,寫完,筆擱下,跟木沙要了一杯水,把協議從頭到尾讓木沙念了一遍,他一指頭一指頭指著聽。念到過渡安置那一條,建房期借住親屬家,鄉里按月發租房補貼,老人把手抬起來了。

  「這一條,劃掉。」

  「大爺,這是統一政策,全縣一個尺子。」木沙說。

  「我住我侄子親家哪兒,一個月貼他三百塊錢伙食,我出得起。」老人說,「政府的錢,一分不占。」

  「政策就是政策……」木沙還要勸,李明鑰在後頭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。她走到跟前,跟老人說:「大爺,這條這麼辦,補貼照發,發下來,您要是過意不去,就把它捐到村集體的帳上,往後新村的老年食堂,總要開伙的。」

  老人想了想:「這個行。記帳的時候寫清楚,是加帕爾的錢,不是政府白給的。」

  木沙在本子上添了一行。寫完他小聲跟李明鑰說:「李檢,跟這老爺子辦事,比跟上級對帳還費心。」

  按手印的時候,老人把右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伸出來。

  簽約率百分之百的數字,木沙當天報到了鄉里。第二天,鄉里的車拉著規劃的人進了老村後頭二里地的台地。那是新村的建設用地,頭一天圍擋還沒立,第二天一早,鏟車進場了。

  奠基沒搞儀式。放線員在地上釘木樁,一戶一戶地量。量到加帕爾那戶,是村里統一排的第三排,問老人有啥要求。老人拄著棍子,在那一塊空地上站了很久,四周是剛翻起來的新土,一股潮乎乎的土腥氣。

  「有個要求。」他說。

  放線員拿著本子等著記。

  「我家的門,朝老村這邊開。」老人指著老村的方向,「人往前走,門朝來路。免得後輩忘了,家是從哪兒搬來的。」

  放線員看了木沙一眼。木沙點了點頭,在本子上記了。

  鏟車在台地那頭轟隆隆動了第一斗土。加帕爾沒看那邊,他還朝著老村的方向站著。老村在兩里地外,一排一排的土坯房伏在山根底下,村後頭那片灰白的泥石流扇,太陽底下白得晃眼。

  他的新房動工了。他的舊門楣,在借住的屋裡靠著牆,裹著油布,頭朝著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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