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警號的延續
授號儀式定在三天後的早上,公安局的大院。
頭天晚上,於強把小郭叫到了辦公室。
桌上擺著一份文件。於強沒讓他坐,先領著他,把辦公室牆上掛著的一張老照片指給他看。全局的合影,二十年前的,人擠著人。他指了第二排的一個位置:「那年你還沒進局。他站在那兒,跟我現在站的地方差不多,也是個帶人的。」
「局長。」小郭開口,「這個號,我怕擔不起。」
「坐下說。」
小郭沒坐。他站著,把這個話說完了:「師傅的號,四十一年。我從警校畢業到今天,十一年。這串數字壓在我胸口上,我怕我往後辦的每一個案子,都配不上它。」
於強看了他一會兒,沒接這個話,反倒講起了一件舊事。
「雪溝那年,你還沒來。我在指揮車上,說好了他在車上待著。信號一動,他拉開車門就下去了。人押回來,我罵他,罵了半條街。他聽完,拍了拍右腿,說,鋼板在腿里擱著也是擱著,閒著,不如使喚。」於強把桌上那份文件往小郭跟前一送,「罵完了,咱倆蹲在路邊,分吃了半個饢。那天我就明白,這個人,管不住,也不用管。他心裡那桿秤,比誰的都准。你也一樣,小郭。警號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他把一輩子跑成了這個警號,你往後接著跑,它就還是活的。你要是不跑,把它掛在胸口當護身符,那才是真對不起它。」
小郭低頭看那份文件。報請、批覆,一頁一頁,紅章一個套一個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「我跑。」他說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,全局民警在大院列隊。家屬站在隊列前頭,艾爾肯的老伴站在中間,兒子女兒一邊一個。老爺子的警服熨得平平整整,是女兒熨的,這些年她結了婚成了家,熨斗用出了手藝,這一身,是她熨得最好的一回。
女兒還捧著一樣東西,一個相框,裡頭是一張放大的照片:老艾穿警服站在雪山底下,年輕,眉毛黑得發亮。照片要捐給局裡新辟的那面英模牆。她把相框交上去的時候,跟政委說了一句話:「我爸一輩子沒照過幾張相。這張是他自己挑的,說站在山底下,顯腿長。」
政委宣讀決定。一個字一個字,院子裡聽得清清楚楚:根據公安機關人民警察警號管理有關規定,經報請上級批准,艾爾肯同志的警號,予以重啟,授予其生前帶出的民警、刑偵大隊副大隊長郭曉峰同志。
小郭出列,走正步。七步。
於強從托盤裡取過那塊新的號牌。六個數字,跟摘下來的那一塊,一個不差。他親手把它別在小郭的左胸上,退後半步,抬手,敬禮。
小郭還禮。禮畢,他站在隊列跟前。。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。
「警號封存是告別,重啟是:他還在出警。」
隊列靜默。旗杆上的旗,被風颳得啪啪響了兩聲。
台底下,老伴忽然往前挪了半步。老太太對著滿院子的人,說了一句話,人人聽見了:
「他要是知道這個號還在……」老太太的嘴癟了癟,「他那張臉,得要一個禮拜。」
院子裡有人笑了一聲,笑著笑著,那一聲就變了味兒。
儀式散了,人一圈一圈地退。阿迪力是最後走的幾個之一。他走到小郭跟前,站定,抬手,敬了個禮,對著那塊號牌敬的。
「郭隊,這串號我認得。」他說,「當年他給我做筆錄,我在訊問椅上坐了四個鐘頭,就看了這串號四個鐘頭。那時候我在對面坐著,是個人人搖頭的人。他沒搖。他給我倒了一杯熱水,說,小伙兒,話慢慢說,你的錢能追回來多少,我說不準,但你這個人的路,還在你自己手裡。」
小郭看著這個反詐骨幹。
「他這句話,」阿迪力說,「我講了四年課,講了兩百多場。每場結尾都是它。」
「往後接著講。」小郭說,「這串號現在在我胸口上,你講它,就當它也在聽。」
儀式散完,小郭回了一趟刑偵大隊的辦公室。屋裡沒人,他把三本筆記從柜子里取出來,摞在桌上。頭一本翻開,第一頁,字比現在的幼稚:四月,山里,雪。師傅說,別問,牧民的規矩,警察蹲著,就是有狼。他們管餵飽你。
他抽出一支筆,翻到最後一頁空行上,想寫點什麼。筆尖懸了半天,落下去,就寫了一行:
師傅,往後出警,報的還這個號。
寫完他把本子合上,摞回那一摞的最上頭。窗外的院子裡,收花的、撤音響的,人來人往。
散場的人都走淨了,阿依古麗一頭扎在人堆里,抬輓聯、收架子,袖子挽得老高。這半個月,她白天在院裡辦案子,晚上去醫院送飯,艾爾肯走了以後,家屬那頭的事,她又接著搭手,老太太換洗的衣裳,是她拿回家洗的;兒女忙著靈前的事,聯繫殯儀館的瑣事,是她跑的。
李明鑰在院門口喊了她兩回,讓她回去歇著。第二回,她應了一聲「就好」,把最後一副輓聯搬上了車。
車發動的時候,她扶著車門,人往下出溜。
小迪離得最近,一把沒撈住。李明鑰跑過去的時候,阿依古麗已經坐在了地上,臉白得像紙,嘴唇一點血色沒有。
救護車來得快。縣醫院急診,沈放接的。半小時以後,他掀開帘子出來,看見門外站著李明鑰和小迪,把手裡的單子捏了捏。
「沒大事。」他說,「暈的。累的。」
「累的?」李明鑰盯著他,「累的能暈在車邊上?沈放,我看你臉色也不對。到底什麼事?」
沈放左右看了一回,把兩個人讓到走廊的窗戶跟前,聲音壓得很低:
「懷孕了。兩個多月。」
走廊里靜了。小迪的嘴張成了一個小圓。
「她自己早知道。盯著日曆算著日子,愣是一聲沒吭。」沈放摘下帽子,拿手背蹭了蹭腦門,「她跟我說,院裡正是用人的時候,艾師傅這邊又離不了人,等這陣兒忙過去,滿了三個月再講。」
病房裡,阿依古麗醒過來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她頭一件事是摸枕頭底下,手機不在了。第二件事,是看見床邊坐著的李明鑰。
「姐。」她開口,嗓子是啞的,「我那個自備井的案子,三月開庭。水土保持的事,得趕在春灌前……」
「移交。」
「姐,那個案子我跑了兩年的現場,水位的數據在我腦子裡,哪個井哪一年打的,我閉著眼能背,接手的同志沒個把月,摸不透。」
「那就在床邊上寫,寫成書面的東西,一天寫兩頁,寫到你卸貨。」李明鑰把一杯溫水遞到她手裡,「喝水。」
阿依古麗捧著杯子,喝了半口,忽然抬起眼來。
「姐,你是不是早看出來了?」
「看出來了。」李明鑰說,「你蹲下去扶車門那一下,我心裡就有數了。你那件檢服,這一個月瘦了不止一點兒。辦案的人,看人先看變化。」
阿依古麗的臉紅了。紅完了,眼圈跟著紅。
「我就是想……把這陣兒忙過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