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新生命
開庭那天是三月初九,阿依古麗的預產期,是三月十五。
庭定的九點半。八點五十,她就到了,檢服是改過的,腰身放寬了兩指,腳上換成了平底的鞋。李明鑰在旁聽席第二排坐下的時候,看見她在原告席上擺材料,一樣一樣,碼得整整齊齊,最後從包里掏出一個暖水袋,不著痕跡地塞在了椅子和後腰中間。
這個案子跑了兩年。縣裡兩家新開的農家樂,偷偷打了自備井,一口在院裡,一口藏在地窖底下。水位回落,老蔣的水位本上先看出來的,檢察院立了行政公益訴訟,訴前檢察建議發過去,水務局回函說要整改,井卻一直沒封。開庭通知下來的時候,阿依古麗還躺在醫院裡。
她是跟李明鑰磨了三天,磨回來這一庭的。條件寫在紙上,一人一份:出完這一庭,產假之前,不許再進辦公室一步。
「全體起立。」
審判長入席,落座,宣布開庭。核對當事人、告知權利、法庭調查,一項一項走。阿依古麗站起來宣讀起訴書的時候,整個法庭的人都在看她的肚子。她讀完,合上卷夾,一隻手在桌沿上輕輕搭了一下,就一下,很快收回去,站得筆直。
法庭辯論到第二輪,審判長開了口:「公訴人,你要不要坐著發言?本院可以給你調一把椅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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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謝謝審判長。」她說,「我站著說。站著,說得清。」
水務局那天出庭的是一位副局長,上了年紀,全程把材料豎在面前,念得一句一磕。念到整改安排,他脫了稿:「兩眼井,本月二十號以前封填,水泵折價回收;全縣農家樂自備井,拉網式排查,四月十號前報結果。今天這個庭,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,這個案子兩年前就發過建議,是我們回函回得太漂亮,事辦得太潦草。這一回,請檢察院盯著我們辦。」說完,他朝公益訴訟起訴人那一側,點了一下頭。
阿依古麗也朝他點了一下頭。控辯兩邊,頭一回在庭上把頭點到一處去。
水務局的代理律師是個年輕小伙子,答辯到一半,引數據引串了行,翻了半天材料沒找著。阿依古麗等他翻完,開口替他把那一行念了出來,卷宗第幾頁第幾行,哪一個井,哪一年的數據。念完了才接著講自己的。小伙子在對面站起來,朝她欠了欠身。
中午休庭,下午續。散庭的時候,擇期宣判。
阿依古麗抱著卷夾走出法庭,走廊里,李明鑰和沈放一左一右堵住了她。
沈放拎著保溫桶,湯是早上四點起來燉的。他把桶遞過去,一臉的不放心:「醫囑上寫著呢,你今天站了多久?我掐著表看的,宣讀起訴書十七分鐘,答辯四十一分鐘,」
「你的表掐得比你縫傷口還細。」阿依古麗接過桶。
李明鑰沒說話,從旁邊候審室里搬出來一把椅子,放在她身後,拍了拍椅面。
阿依古麗看看椅子,又看看她。
「坐。」
「姐,我行。」
「我頭一年帶你出庭,你緊張得話都捋不直。」李明鑰說,「我在洗手間的鏡子跟前教你,腳跟併攏,肩打開,腰上使一股勁。站直了,話才立得住。你學了三年,學會了。」
她把椅子又往她腿彎里送了送。
「你當年教我站直,現在我教你怎麼坐下。」
阿依古麗站了一會兒,到底坐下了。椅子腿在地磚上磕了一聲。她捧著保溫桶,忽然笑出來,笑著笑著,眼睛濕潤了:「姐,這話聽著,跟移交案子似的。」
「就是移交。」李明鑰說,「從今天起,你辦的最後一個案子,辦結了。」
休庭的那一晚,平安無事。預產期前三天的夜裡,破的水。
沈放後來跟人說,他這輩子在急診科,什麼陣仗沒見過,斷的、燒的、車禍的,手上從沒誤過事。那天夜裡他把媳婦送到產科,在產房外面的走廊里,連保溫桶的蓋子都擰不開了。擰了三回,越擰越緊,最後是小迪接過去擰開的。
走廊里的人,後半夜越聚越多。小迪是頭一個到的,抱著一個文件袋,說是阿依古麗白天托她帶回家的材料,她想了想,沒往家帶,全拎回來了,「她醒著的時候,見不著這個,睡不著。」
古麗米娜和尼沙汗大娘是一起來的。大娘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,進了走廊就找燈,找著了,把包袱打開,一床小被子,艾德萊斯的料子,是她親手織的。織了兩個月,兩個月的每個晚上,傳習所下了工,她回家再織一陣。
「石榴紅。」大娘把被子往懷裡攏了攏,「姑娘家的頭一床被,得是這個顏色。」
李衛國是被周遠捎來的。老頭從家裡燉了一砂鍋湯,一路上抱在懷裡,進走廊先跟沈放交代:「下奶的,不放鹽,你記著,等她能吃了,一天一碗。」交代完了,他找個長椅坐下,把砂鍋擱在腳邊,兩隻手搭在膝蓋上,一坐就不動了。
周遠是最後到的,值班開完會,直接把車開到了醫院。他在走廊盡頭的窗邊站著,隔著這一走廊的人,看著那扇產房的門。
凌晨四點二十,門開了。
護士探出頭,先報平安,母女平安;再報斤兩,六斤二兩。跟著隔著半條走廊喊:「孩子爸爸!進來剪臍帶!」
沈放騰一下站起來,保溫桶差點帶翻,讓小迪一把撈住。他往產房走,走到門口,又折回來,從李衛國腳邊端起砂鍋,塞進李明鑰懷裡,說了句「幫我拿著」,才進去。
走廊里的人,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,笑了,又都不說話了,豎著耳朵聽。不多會兒,產房裡傳出一聲哭,很細,很短,停了一下,又哭了一長聲。這一聲,把整條走廊的人都哭軟了。李衛國低下頭,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。尼沙汗大娘閉著眼睛,嘴唇動了一陣。
天蒙蒙亮,母子推回病房。阿依古麗臉色白,精神卻好,看見一屋子人,先愣了一下,隨即把臉轉向李明鑰。
「姐,你過來。」
李明鑰過去。她把懷裡那個裹著石榴紅小被的娃,往她胳膊上一放:「抱抱。你還沒抱過這么小的吧?」
李明鑰的手抬起來,抬到一半,不知道該往哪兒擱。她辦案的時候什麼樣的人沒押過,這會兒兩條胳膊,擺了三回,才找著一個差不多的姿勢,一隻手托著,一隻手不敢動。娃在她懷裡哼唧了一聲,她整個人繃得直直的。
「姐,」阿依古麗在枕頭上看她,笑得沒力氣,「你抱娃這個姿勢,得練。」
滿屋子人都笑了。晨光從窗戶進來,落在那床石榴紅的小被子上。
周遠站在病房門口沒進去。他隔著人,看著李明鑰抱著那個娃,看她繃直的背,看她不敢動的手,看她低頭去看娃的臉時,那個不自覺地放輕了的呼吸。
他把手插進大衣兜里。
兜里有一樣東西,揣了一晚上了,方方的,一個小角,隔著布硌手心。他摸著它,站了一會兒,到底沒有拿出來。
窗外,天已經亮透了。醫院樓下的白楊,新葉冒出來一樹,風一過,嘩啦啦地響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