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胡楊木戒指


  四月底,依明打來電話,說苗帶的成活率核查出來了,請李檢來看看,電話里的語氣,透著一份得意。

  去的那天是個禮拜天。周遠開車,出了縣城,一路往沙沿去。路兩邊的防護林綠得晃眼,過了光伏板那一大片,板子底下有羊群,慢悠悠地啃草,見了車也不抬頭。

  快到沙沿的時候,李明鑰先認出來的不是地,是那間小房子。苗地邊上起了一座泵房,紅磚的,頂上架著兩塊光伏板,太陽底下反著光。去年秋天來,澆水靠水車,柴油機一響,半里地外都聽得見;如今管子埋進了地下,泵房安安靜靜地立在苗帶頭上,像個看地的小哨兵。

  

  苗帶比去年秋天寬出去兩倍。新栽的行子接著舊栽的行子,一眼望不到頭。滴灌的黑管子一根一根,順著苗行鋪過去,濕痕一段一段的,接成一條線。

  李明鑰下了車,走進苗地里,蹲下去。

  她在一株苗跟前蹲下來,伸手在苗稈上比了比。從根到梢,又把手放平,在自己膝蓋旁邊橫著量了一下,再回到苗上。

  「過膝了。」

  周遠就站在她旁邊。他沒說話,把手背在身後,看著她量。她量完,抬頭看他,兩個人都想起去年中秋那句話,誰也沒說破。

  依明從苗地那頭跑過來,手裡捏著一沓表格,跑得一腳沙。「李檢,周縣長!」他把表格遞過來,「兩年生的苗,平均高一米出頭,最高的到腰了。成活率,八成七!」

  「八成七是個什麼水平?」周遠問。

  「全地區頭一份。」依明說,「我查過台帳,治沙站十幾年的記錄,頭兩年能上七成的,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我們這片,八成七。」他把「我們」咬得很重。

  「你們澆得勤。」周遠說。

  「滴灌是一半,」依明撓頭,「另一半,得算周縣長那兩行。」

  「我那兩行歪,也好意思算?」

  「歪是歪,」依明認真地說,「成活率高。我們站上分析過,歪行的苗,株距大,搶水搶得少。歪打正著。現在站上推廣那個間距,編號就叫『縣長行距』。」

  周遠的耳朵根紅了。李明鑰在旁邊笑出了聲。

  「還有個事,李檢。」依明翻著表格,「去年秋植,咱們全縣,連村集體帶入股的農戶,一共下了多少苗,您猜?四十七萬株。今年春天補了小十萬,秋天還要再擴。鄉里給我這站上又批了兩個人,一個我徒弟,一個做飯的。苗地離縣城遠,往後吃住都在站上,我這算不算安家落戶了?」

  三個人順著苗行往裡走。走到中段,依明接了個電話,回頭喊:「李檢,你們先溜達,我媽叫我回去搬化肥。禮拜六我媽來幫我數過苗,數到一半說眼睛花,我爸說她不是眼睛花,是心裡甜。」

  他跑了。苗地里就剩兩個人,一行一行的苗,和不遠處的沙梁。

  兩個人順著苗行慢慢往裡走。走到苗帶中段,地勢高起來一點,能望見沙梁的脊,五年前的中秋,他們就在那道樑上看的月亮。那時候這道梁底下是純的沙,風一起,沙子貼著地皮流,流到公路上,養路工隔三差五來鏟。如今梁底下攔著一排一排的草方格,格子裡的梭梭活了,格子外的流沙,走不動了。

  「你發現沒有,」周遠說,「沙梁沒變,是咱們看它的高度變了。從前站在樑上往下看苗,如今站在苗里往上看梁。」

  「五年前那道銀邊。」她說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那晚月亮把沙梁描出來的那道邊。」她說,「今天太陽也描了一道,金紅的。同一道梁。」

  「同一道梁。」他說。

  苗葉子在風裡翻,綠的這一面,淺的那一面,一明一暗地擺。走到那兩行歪苗跟前,如今也有半人高了,株距松松的,苗身自由,長得反而精神,周遠停下了。

  「就是這兒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哪兒?」

  「去年中秋,你說那句話的地方。」他指了指腳底下的沙,「我記著行數。第七行,第九棵,就是你扶過的那一棵。」

  那棵苗如今齊腰了,主稈上有當年風折的疤,疤上頭,分了三個杈。

  李明鑰站在苗跟前。她隱約猜到要發生什麼了,手心慢慢出了汗。五年了,這個人在直播間裡舉過盒子,在沙漠裡舉過盒子,今天在苗地里,兩手空空。

  「周遠,」她先開的口,「你今天帶我來,不是看苗的吧。」

  「先看苗。」他說,「苗看完了。驗收的人,驗收吧。」

  他從兜里掏出來的,是那隻盒子。

  舊盒子。打開的時候,蓋子往後仰了一仰。裡頭墊著一小塊軟布,布上躺著一枚戒指,木頭的,胡楊木的,顏色深黃,紋理一圈一圈,箍得極勻,內壁打磨得溜光。

  「鑽戒吧,俗氣。」周遠說,「這個,跟咱們一樣,木頭裡長出來的。」

  李明鑰沒伸手。她看著那枚戒指,又看他的手。他的指甲縫裡帶著土,是剛才蹲在苗行里培土蹭的,右手食指的指肚上,有兩道新勒出來的紅印子。

  「料子是頭一年補種的時候撿的。」周遠說,「那年秋天風大,有一根風折的枝,砸在我安全帽上。我拿在手裡看了看,料子瓷實,捨不得扔,帶回去擱在了辦公室抽屜里。一睡,睡了四年多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開始做的?」

  「年前。」他說,「冬天夜裡長,我睡不著,就琢磨。車了一根,廢了;又車一根,又廢了。第三根,成了。打磨的砂紙,用了一小摞。」

  他說這些的時候不看她,看手裡那枚戒指,跟介紹一件公務似的,就是喉結上下動的次數,比平常多了幾回。

  「尺寸呢?」

  「拿你那副手套量的。」他說得有點心虛,「阿依古麗給你織的那副,五指分開的。你冬天老忘在我車裡。手套的五指,人手最靠得住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周遠。」李明鑰打斷他,「手套是松的。」

  「……」周遠愣住了。

  「你拿鬆手套量戒指,」她說,「就不怕戴不住?」

  周遠低頭看那枚戒指,看了半天,抬起頭來,臉上的表情,跟當年直播間裡被她收了播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  李明鑰伸出手。

  這一次,沒有等一等。

  她伸的是左手,手指併攏,手心朝下,跟驗收材料的手勢一個樣。周遠捧著戒指過來,捏著她的指尖要戴,指頭上沾著沙,第一下沒推進去,他在自己褲腿上蹭了蹭手指頭,第二下,戴上了。鬆緊正正好。他自己愣了愣,低頭看了看,忽然咧開嘴笑了。

  「手套不坑人。」他說。

  風從沙梁那頭過來,過苗帶的時候放慢了,苗行一齊朝一邊伏了伏,又立起來。

  要我說,全縣這些年種下的樹里,就該數這兩行最配做見證,頭一行聽見過那句「等一等」,這一行,聽著這句「不用等」。

  李明鑰抬著手,就著西邊的太陽看那枚戒指。木頭的圈口裡,一圈一圈的紋,擠得密密實實。

  「戒指會裂嗎?」她問。

  「胡楊的東西,」周遠說,「裂了也是站著裂。」

  她笑了。笑完了,想起一件事,回頭朝苗帶的另一頭望了一眼。依明搬化肥還沒回來,天地間安安靜靜,只有滴灌管子在嘀嗒,一滴,一滴,往苗根上餵水。

  「回去吧。」她說,「阿依古麗的娃滿月,晚上她家請客,抓飯攤上擺的兩桌。」

  「都有誰?」

  「你數吧。」她掰著指頭,「沈放兩口子,這是當然的。加帕爾大爺帶一壇自家釀的酸奶,買買提要現拉一鍋拉麵。他兒子如今拉得比他細。木沙說要帶村里新出的桑葚來,小迪下了班直接去,大娘要抱著娃的那床小被子去『驗收』。我爸熬湯,熱合曼大叔下棋下到一半也得來。」

  「這一桌半縣城,」周遠說,「那半桌,是咱們兩家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她說,「先吃滿月酒。」

  「婚事呢?」他跟在她後頭,「日子,你定。」

  李明鑰走在苗行里,頭也沒回。

  「苗知道的事,急什麼。」她說,「等它長過頭頂,辦酒席都不遲,到時候,桌子就擺在這片苗地里,一人守一棵樹,樹底下坐。」

  周遠在原地站了一秒,大步追上去。兩個人順著滴灌的濕痕往回走,西邊的太陽把沙地照得一片金紅,走到苗帶邊上,那片綠就把他們接了進去。
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