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去蘇州
轉眼便是半月。
江南蘇州城外的接官亭，早早便熱鬧起來。
一眾地方官員按著品級立在亭下，長衫整齊，冠帶端正，面上都堆著恭謹的笑意，只是等著等著，不見京官的車架，私下裡便忍不住低聲閒話起來。
「聽說要來的這位謝僉事，來頭不小啊。」
一名推官往旁邊湊了湊，壓著嗓子，「聽聞乃是謝貴妃的親弟弟，謝家的長子，再過些時日，貴妃就要封后了，這可是未來的國舅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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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同知捋了捋鬍鬚，點點頭：「怪不得朝廷放他來咱們江南做按察僉事，這身份擺在這兒，誰能不給他幾分面子。」
人群里，一個年紀稍長的主簿面露不以為然，嗤笑一聲：「依我看，也就是來鍍金的世家子弟罷了。靠著宮裡姐姐的情面，出來撈一份資歷，哪裡是真心來查刑獄辦差事的。」
旁邊有人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，示意他小聲些，主簿卻沒停下，繼續說道：「這種貴人，吃不了苦的。估摸著待不上半載，找個由頭，便要調回京城享福去了。」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議論聲不大，有人附和，有人不敢多言，只靜靜等著。
正說著，遠處官道上傳來車輪軲轆聲響，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眾官員當即收了閒話，齊齊站直身子，斂了神色。
車隊緩緩行至接官亭前。
前頭護衛下馬，分列兩旁。
謝決自正中那輛烏木馬車裡走了下來。
他一身玄色官袍，料子挺括，腰間繫著玉帶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他站得筆直，左肩雖然傷還未痊癒，卻半點不顯孱弱。
眉眼清冷淡漠，沒什麼笑意，周身自帶一股疏離威嚴。
那股世家貴氣混著肅然的官威，叫人不敢隨意打量。
亭下眾人不自覺地低了低頭，先前那些閒話，像是都被這一眼壓了回去。
謝決目光淡淡掃過亭下一眾官員，只簡單頷首：「勞各位久等了。」
地方官員連忙行禮參見。
一番交接寒暄過後，謝決便帶著隨行的人，往預先備好的宅邸去了。
宅邸是官府提前安排好的一處三進宅院，前院用來會客理事，後院便是他們小夫妻落腳的地方。
前院的應酬交給謝決，後院這邊，林韻之正在張羅著。
來之前謝母給了她整整一萬兩銀子。
林韻之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，拿著的時候手都在發抖！
謝母是怎麼說的來著？
「江南富庶，地方上的官眷應酬多，宴席、賞花、茶會一樁接著一樁。你是正經的僉事夫人，出去應酬，穿戴、打賞、隨份子，樣樣都要體面。別丟了謝府的臉！」
她那表情，甚至還有些嫌棄林韻之的模樣。
若不是手上捏著那麼大一疊的銀票，林韻之都要覺得她是在故意嘲諷自己了。
「母親，這也太多了。我哪裡用得上這麼許多。」
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這可是一萬兩啊！
一萬兩！
就算姑蘇再怎麼富庶，也不可能能用得了這麼多錢吧？
林韻之攥著那疊銀票，指尖都在微微發顫，腦子裡嗡嗡的，心口怦怦直跳。
她忽然在這個時候理解為什麼林家人都眼熱這樁婚事了。
確實是富貴窩。
謝母表情淡淡，「那邊的人眼尖，最會以衣料首飾看人。若是出手小氣，穿戴寒酸，背地裡免不了要小瞧你。」
她頓了頓，又細細叮囑：「銀子你自己收著，貼身放好，不用事事都跟謝決報備。遇上喜歡的首飾料子，或是別家夫人有體面的往來，該花就花。該賞下人、打賞傳信的僕役，也別吝嗇。在外頭，體面就是底氣。」
「當然，也不是叫你胡亂揮霍。」
謝母補了一句，「但是手裡寬裕，遇事心裡才不慌。」
林韻之凝視了一番銀票，最終屈膝福了一禮：「兒媳記下了，多謝母親。兒媳絕不會鋪張浪費，也絕不會叫旁人看輕咱們謝家。」
謝母看著她，微微頷首：「你懂事，我才放心把這筆銀子交給你。你們在江南，萬事多留心。」
林韻之連忙點頭：「我們到了江南，安頓妥當之後，便給您寄信來。往後月月兒媳都給您寫家書。母親想念，也盡可以寫信給我們。」
謝母想到林韻之那狗爬一樣的字跡，抬手揉了揉額頭：「隨你們。」
想到這些，林韻之把收拾院子的事宜吩咐下去之後，便讓如南替自己找了筆墨來。
她雖是字跡練好了，肚子裡卻沒幾滴墨水。
她趴在案前，皺眉想了半天，才緩緩落筆。
開頭規規矩矩寫了一句「母親安，妾與夫君已到蘇州。」
隨後就寫不下去了。
想到謝母給銀票，她硬著頭皮繼續寫了路上幾件趣事。
但是她覺得謝母應該也不愛聽她說這些。
於是寫了又劃，劃了又寫，紙上留下一團團墨疙瘩。
「罷了。想來婆母還是願意看夫君寫的信，等夫君回來讓他重寫一封寄到京中去吧。」
如南忍著笑點頭，幫她收了起來。
林韻之逛了逛宅子。
往後這裡就是她與謝決一段時日的家了。
她要把屋子布置得舒服妥帖。
她一邊看，一邊琢磨。
哪間屋子的窗紗要換，哪處花架該挪到廊下，小廚房的鍋碗器皿是否備得齊整。
日頭偏西時，謝決才從前院回來。
進了院門就看見林韻之站在廊下，正指著一處花架與人吩咐，鬢邊髮絲鬆了幾縷，臉也忙得泛紅。
「忙了整日？」他走近，抬手把她鬢邊松落的發別到耳後。
「你回來啦。」林韻之眼睛一下亮起來，拉著他的袖子往屋裡去，「我讓人把內室重新鋪了褥子，你快去看看。對了，給母親的家書我寫了一半。但是我覺得母親應該不喜歡我絮叨那些路上的事情。」
謝決接了那張紙，就著窗邊的光看了片刻，瞥她一眼。
「嫌我寫得不好？」她瞪他。
他把紙折好，放置在桌上：「我還什麼都沒說，怎麼就是嫌你了？晚上我改改，重新寫一封寄回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