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這世子夫人不要也罷


  永順十三年暮秋,永寧侯府顧家。

  小佛堂外丹桂開得正盛,破曉晨光中,細碎花瓣簌簌墜滿整個窗欞,屋中的香燭煙氣絲絲縷縷,縈繞著雕花樑柱氤氳不散,濃得化不開。

  沈知檸伺候完婆母朝暮課誦,雙手奉茶後落座她身側,舉止端莊讓人挑不出任何錯處。

  侯夫人陳氏淺抿一口清茶,微微側過身,「恆哥兒媳婦心思多放在子嗣上,不必日日天不亮過來陪我做早課。」

  「為侯府開枝散葉,生下咱們長房的長子嫡孫才是正經事。」

  沈知檸放下手中茶盞,曲身行禮,仿若置身一片柔和光暈中,溫柔,恬靜。

  「讓母親費心,是兒媳的不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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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她聲線輕柔,態度不卑不亢,一身月白蘭紋錦裙,規整髮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,越發襯得膚白勝雪。眉眼微斂,自帶疏離矜貴的大家氣場。

  成婚前,她是京城出了名的溫婉端莊;嫁入永寧侯府,更是旁人眼中循規蹈矩、恪守婦德的完美世家婦。

  張媽媽在旁笑意盈盈誇讚:「入府三年,誰人不道一句,世子夫人與世子爺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!」

  接著又說道:「世子夫人這般容貌過人,咱們世子爺更是俊美非常,日後誕下的麟兒也定會是人中翹楚。」

  陳氏拿著桌几上的佛珠手串,輕嘆口氣,「不知我和侯爺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孫子。」

  這時一陣嘈雜傳來,刺耳聲惹得陳氏輕蹙眉頭,神情略有不悅,「這般喧譁,成何體統。」

  丁香眉頭微動,一臉擔憂看向自家主子。

  沈知檸聽聞淡聲開口,「院中修繕工程稍有龐大,兒媳會告誡下人,免得驚擾母親休息。」

  陳氏手中捻動佛珠,雙眸輕闔,「我既讓你幫著我掌家,侯府後宅便是你這個世子夫人做主。張弛有度,下人們才會尊重臣服於你。」

  從榮和堂出來,行至長長迴廊。

  微風牽起裙袂,捲動枝丫上的桂花香撲面而來,身後的小佛堂漸行漸遠,耳邊依舊迴響不久前的對話。

  丁香快步跟在沈知檸身後,低聲嘆氣,「大小姐,您為何不解釋,是世子爺為了討好江姑娘才鬧出這般陣仗。」

  「回去再說。」沈知檸聲音依舊平淡如波,腳步未停。

  回到語笑院後,雲媽媽端了茶點進來,「侯夫人是在借著張媽媽之口,試探您的態度。」

  丁香當時就在小佛堂,親眼所見,言之鑿鑿,「夫人做得已經夠好了!」

  桂枝憤憤不平,「世子爺和江語冰二人,簡直就話本子中寵妾滅妻的渣男,和恃寵而驕的妾室,真真是不要一點臉面!」

  沈知檸輕點桂枝額頭,「慎言。多大人了,還咋咋呼呼的。」

  語氣中有些許不贊同,卻也沒有太多苛責。

  成婚三年,她的肚子一直沒有消息,婆母坐不住了,又不想做這個惡人。

  畢竟侯夫人出身清流,最是注重名聲。

  雲媽媽面露心疼,「侯夫人是想讓您主動給世子爺納妾,老奴見那江姑娘是個心思大的。」

  「成婚前便知顧恆會有妾室通房。」沈知檸淡淡勾起唇角,笑意中全無溫度,「我是來永寧侯府做世子夫人的。」

  三年無子,總有破局之法。

  而癥結在她。

  沈知檸站起身,讓大丫鬟伺候她穿戴。

  ***

  月余前,沈知檸在昌盛樓買來一塊墨玉籽料,雖不及白玉名貴,終究是來自西域的稀罕物。

  她讓人打磨成手串,剩下籽料則製成腰帶扣。今日來,是確定最後圖騰花樣的細節之處,明日這個時候便能拿到成品。

  從雅間出來,一陣陣恭維,伴著熟悉男聲清晰傳進耳中。

  沈知檸抬眼望過去,將正堂情形看個透徹,不由得冷嘲,「真是好興致啊!」

  大堂中舉止親密的兩個人,一個是永寧侯府世子爺顧恆;另一個則是和沈知檸一樣戴著惟帽,難掩身姿婀娜的女子,聽音辨聲陌生中帶著熟悉。

  但絕不是顧恆的嫡妻正室!

  桂枝見狀臉色難看,壓著火氣,啞聲開口,「夫人!」

  沈知檸面不改色,目光依舊落在旁若無人的依偎身影之上,

  「顧世子當真是大手筆。」

  「耳聽為虛眼見為實,世子和夫人果真夫妻恩愛、琴瑟和鳴,世子夫人好福氣......」

  「眼光不錯。」刻意吹捧之下,顧恆白皙俊美面容帶著志得意滿,他大手一揮:

  「日後有新奇玩意,只要夫人喜歡的,本世子自然會照顧你們的生意!」

  字字句句,刺耳無比。

  顧恆身側女人對旁人恭維理所應當,排場拿捏十足。

  兩個人更是一擲千金。

  沈知檸漸漸收緊掌心,指節泛白。

  成婚三年,她知曉夫君風流,從未苛待他房中的鶯鶯燕燕,維持著表面的體面,只當是自己所求付出的代價。

  可此刻親耳聽聞,親眼所見,顧恆將那女子縱容寵溺到用「世子夫人」為之撐門面。

  頓覺眼底泛酸,面頰火辣辣的。

  顧恆懷中人不經意轉頭,嬌聲開口:「夫君,你看那輛馬車是不是侯府的?該不會是......她也出門了吧!」

  「怎麼可能!她那人平日裡不是看帳本,就是抄寫佛經,最是無趣。」

  顧恆摟著女人肩膀,親昵姿態令人刺目,那句漫不經心的「無趣」,更是宛如一桶冰水,讓人從頭涼到腳底。

  沈知檸身旁掌柜捧著夥計送過來的帳本,疑惑開口,「顧世子,貴府可有兩位世子夫人?」

  二人聽聞雙雙側目,待看到身後幾步遠外的沈知檸時,顧恆張了張嘴,眼中短暫閃過無措,隨即面露不悅,全無半點愧疚開口問:「你怎麼在這?」

  他懷中女人一把扯下頭上惟帽,讓沈知檸看清她的容貌,竟是客居在永寧侯府的江語冰。

  只見她身著一襲月白華美衣裙,一頭烏髮卻挽著男子髮髻,勾唇滿不在乎道:「算了算了!不過是個賭局而已!」

  她平日裡時常一身英姿颯爽男裝,如今這身衣裳為她增添幾分女子該有的柔美,又帶著獨特的清爽,看得身側顧恆眼前一亮,在她話落後清貴俊美面上笑意盡數收斂。

  顧恆目光再次落在沈知檸身上,微微蹙眉,語氣不由得加重幾分,「語冰與你不同,她性子率真說話坦誠,你多擔待,懂事一些!」

  這些話,從顧恆將江語冰帶回侯府說了很多次,仿佛她做了傷天害理之事,亦或是傷害過江語冰一樣。

  剛剛走過來時,沈知檸想問顧恆,在他心中江語冰是永寧侯府的世子夫人,那她又是誰?

  此時心中厭煩至極,只想在大庭廣眾之下體面收場。

  沈知檸笑容溫婉,姿態端莊,「既然世子爺還有事,你們且自顧去忙吧。」

  顧恆聽聞微微蹙眉,眼神複雜睨著她,仿佛在探究這句話中的多餘情緒。

  沈知檸神情淡然,宛如一尊不悲不喜的精美瓷器。

  江語冰見狀側邁一步,站在顧恆身側,不複方才的矯揉造作,聲音清脆,「話說回來,你這夫人來得夠快的!」

  顧恆自然也不想鬧得人盡皆知,對沈知檸低聲警告,「記得你的身份,管好自己的嘴,不要做出有損侯府清譽之事!」

  又勉為其難解釋一句,「不過是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。」

  說完轉頭吩咐掌柜,「帳冊給她,亦或是送到侯府即可。」

  沈知檸看著他們先後邁出門,秋日暖陽下,兩個人的影子親密相依。

  江語冰回頭挑釁看了她一眼,拉了拉顧恆袖口,語氣歡快:「區區世子夫人而已,恆哥哥我剛剛演得如何?」

  車馬聲掩蓋顧恆的聲音,很快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
  緊握成拳的手指青白,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印記,沈知檸卻渾然未覺。

  這樁婚姻本就是算計得來,三年時間她賭輸了,心中全無半點後悔。沈知檸眸光逐漸變得平靜,倒也不必為那可笑的體面,再委屈自己半分。

  這世子夫人不要也罷!

  帷帽被穿堂風撩起,她下意識抬手,同一道視線對撞。

  那目光漫不經心,卻濃,偏深的瞳仁中帶著微不可察的侵略性,落在帷帽上,穿透垂落的輕紗,直直望進沈知檸眼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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