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孩子不是一個人生的


  早上起來的時候,沈知檸才知顧恆昨夜並未歸家。出門前,她讓丁香將崔懷昨晚送來的地契帶上。

  書房兩個丫頭跟在顧恆身邊多年,又開了臉,沈知檸進門後給二人漲了月列,讓她們依舊在書房伺候。

  給了她們通房名分,不必日日來語笑院請安。

  書房的事情沈知檸未必第一時間知曉,但瞞不過她們,顧恆讓崔懷送地契一事,想來榮和堂的侯夫人已經聽說了,她不願因為任何一件事落人口實。

  暮秋的清晨帶著涼意,沈知檸身上披著披風,只覺得通體舒爽。

  陳氏習慣朝暮課誦,沈知檸進門後一日未缺席,盡心盡力在旁伺候。

  陳氏出身清流大儒之家,規矩頗多。佛堂是一方淨土,萬不能被世俗之事沾染,出了佛堂的門方可張口說其他事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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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見有下人魚貫進來擺朝食,沈知檸自然而然留下,見她立在自己身旁伺候,陳氏擺擺手:

  「陪我跪了一早上,恆哥兒媳婦你坐下吃,咱們侯府沒有那麼多的規矩。」

  沈知檸微微屈膝,淺笑低聲道:「那兒媳便厚著臉皮留下。」

  朝食用完後,沈知檸和下人伺候陳氏淨手漱口,二房三房的人陸續過來了,不多時,屋中坐滿了人。

  一陣寒暄,提到幾日後的重陽節。

  按照往年慣例,白日裡登高祈福,夕食則是闔府家宴。

  嫁入侯府第一年,沈知檸跟著婆母學習操持府中大小事宜。

  通過考驗之後,侯府人情往來,帳面流水相關的雜務全部交到她手中,故而這兩年的重陽節都是她一手操辦。

  二房三房不管家,只一味地提要求,而後又提起了客居的江語冰。

  二夫人道:「恰逢重陽節,又有嬌客暫居,咱們侯府可不能怠慢了去。」

  她拉著身旁女兒的手,笑看沈知檸,「逢年過節,人情往來,恆哥媳婦兒總是操勞得讓人心疼,不若今年讓瀾姐兒給你打個下手。」

  善解人意地為沈知檸著想,解圍:「瀾姐兒和江姑娘同是閨閣女子,想來同共話題更多一些。吃穿用度不方便之處,她們之間總是好開口一些。」

  那頭三夫人笑稱:「二嫂又不是不知,語冰和恆哥兒自幼一同長大,情誼自是一般人比不了的,她的事兒,哪裡輪到外人插手啊!」

  二夫人不惱,腮邊酒窩變深,「十歲不同席這道理幼童都懂得,三弟妹有些話可要斟酌好再說。」

  二房嫂子低頭給懷中孩子擦嘴,聲音不大不小,「江家在京中安頓下來之後,便四處張羅著幾個晚輩婚事。」

  「說起來江姑娘二十有二,這個年紀女子婚事迫在眉睫,她又是那種剛強性子,尋常人家怕是瞧不上。」

  可凡事都有兩面性,換做幾年前,江語冰父親還是兵部尚書時,京城大半人家她都能嫁。

  顧江兩家也曾默認,她就是永寧侯府未來的世子夫人。

  比兩家定親先來的是一場變故,江語冰父親鋃鐺入獄,整個江家被牽連,全族流放。

  幾年後顧恆終於為江家翻案,可江語冰的雙親早已病逝,留下她一個孤女跟著叔伯幾家生活。

  朝中念及舊情,讓江家人歸京後回了祖宅,江語冰則是客居永寧侯府。

  她又是那樣張揚不拘小節的性子,和顧恆出雙入對毫不避諱,眼下不僅府中,外面已經開始出現他們的傳言。

  她在侯府身份本就有些微妙,尤其昨日與顧恆同騎一匹馬歸家,府中下人之間都在傳,世子爺和江姑娘的好事將近。

  這時,坐在三夫人身旁的顧嬈開口:「朝中是要給語冰姐賞賜的,難得要眼睜睜看著江家人欺負她一個孤女嗎?大哥哥才捨不得呢,他和語冰姐的感情最好了!」

  「大嫂,你也不要總是盯著語冰姐做什麼,說什麼,她的身世已經夠可憐了!」

  顧嬈是三夫人的女兒,三房唯一嫡女,平時嬌氣得很。沈知檸進門後,總覺得她對自己有敵意,這番話後更加肯定心中猜測。

  她話落後,三夫人輕飄飄來了句,「你是小孩子不要亂說話。」

  「娘,我怎麼亂說了?幼時語冰姐就時常來咱們侯府,就是這些年,我們也一直......」

  「夠了!」三夫人這才出言阻止,可顧嬈未說完的話,也能讓人猜出個大半。

  顧瀾是個笑容明媚的開朗少女,這會兒小臉兒不見笑意,「按理說,嬈姐姐同我和大嫂相比,關係還要近上一層。」

  「我記得今年嬈姐姐及笄禮,大嫂曾為你置辦一套紅寶石頭面。你不感恩不念及姑嫂情分也就算了,江姑娘的身世如何,同大嫂又有什麼關係?」

  「什麼可憐不可憐的話,那是我們閨閣女子張口就說的?若是傳了出去,豈不是給朝中父兄族人徒增麻煩。」

  江尚書一案是錯判陷害,造成江語冰身世可憐的始作俑者,何嘗不是高坐龍椅的那位?

  江家人亦或是江語冰,人前都不敢流露出半分怨言,更何況一個毫無關係的後宅女子。

  簡直就是將永寧侯府烈火中烹。

  顧嬈聽聞不悅,三夫人卻是能聽懂顧瀾話中意思,拉著女兒的手,眼神警告。

  「你們小姐妹間的拌嘴玩笑話,哪裡至於上綱上線的。」

  侯夫人陳氏這時開口:「恆哥兒媳婦是個好的,嬈姐兒年紀還小,可不能因為外人和家人生出口角。」

  她看向二夫人,目光又落在顧瀾身上,滿目慈愛:「咱們瀾姐兒出息了,出落的越發像是個大姑娘。」

  一碗水端平,不偏不倚。

  二房和三房離開後,沈知檸知陳氏有話說,單獨留了下來。

  陳氏出身名門,氣質中有文人的清高,在侯府掌管中饋多年,身上自然帶著一股威嚴。

  常年禮佛,又讓她面容帶著慈悲相,說起話來總是溫和低語,一舉一動都是世家貴婦的得體自持。

  沈知檸至今還記得,初次見面,陳氏看向自己時眼底的不喜。

  她雖是家中嫡女,溫婉端莊名聲在外,父親畢竟是個不起眼的五品文官,在侯夫人眼中難登大雅之堂。

  況且有心打聽便知,她被自幼養在通州。外祖家商賈出身,在陳氏這個清貴眼中如螻蟻,滿身銅臭。

  第一次立規矩時,陳氏便言明,這婚事是因為顧恆喜歡,倘若她做不到讓人滿意,這個世子夫人可以是她,也可以是任何人。

  陳氏放下手中茶盞,「你不要覺得委屈,恆哥兒和江語冰有著年少時的情誼不假,可那些畢竟都是過去。」

  「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懷上孩子,順利生下你和恆哥兒的嫡長子,永寧侯府未來的繼承人。」

  「江語冰也好,又或是未來的張語冰,李語冰,都不能撼動你的世子夫人之位。」

  陳氏說這番話時面上不見絲毫嚴厲,反而透著股語重心長。卻是對昨日語笑院發生的,僅用一句不要覺得委屈,輕輕帶過。

  沈知檸垂眸:「母親這是把我當親閨女,才會說出這樣掏心窩子的話。」

  她抬起頭,嘴角依舊噙著那抹淺淡笑意,卻又流露出一抹悲傷委屈:

  「可您也知道,孩子不是一個人生出來的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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