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他找不到沈知檸了
程氏聽聞「嘖」了聲,她的確覬覦沈知檸的嫁妝。大嫂不也同樣惦記著嗎,不然為何偏偏讓兒媳婦掌管著公中流水。
不過同沈知檸的嫁妝相比,坐上侯府真正的女主人,這當中不再是簡單的利益關係了。
江語冰不信沈知檸會和離,紅著眼睛質問:「憑什麼你能全身而退?憑什麼!」
她做了這麼多,失去了那麼多都沒有得到的東西,憑什麼沈知檸能棄之敝屣;在顧家大房失勢,顧恆即將失去世子之位時全身而退!
沈知檸垂眸看著她,眸光淡漠,語氣清冷:「因為我心善,沒有對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生出占有欲,更加沒有做過傷天害理的事情。」
「你激動什麼?」顧恆看著身側江語冰,眸光又落在她懷中孩童身上。
江語冰試圖把懷哥兒送進顧恆懷中,奈何他不配合,只能作罷,不太熟練地伏低做小:「恆哥哥,看到懷哥兒我便會想到京城發生的種種……」
「才會讓我苟延殘喘地活下來,而你果真如承諾的那般,將我和家人一同接回京。」
顧恆抬起手,摸了摸她的發頂,今日是他首次見江語冰一副婦人打扮。
在她的身上,幾乎再也找不到年少時的影子,他開口問道:「在我去嶺南之後,你有那麼多次機會,為何沒有同我提及半句懷哥兒。」
程氏在旁撇嘴:「將永寧侯府血脈養在外面三年!你若是只接了孩子回來,她還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!」
江語冰搖頭:「不是的,我只是怕……」
懷哥兒摟著江語冰脖子,小臉兒貼在母親面頰,委委屈屈說道:「娘,爹爹是不喜歡懷哥兒嗎?是不是懷哥兒哪裡惹了爹爹生氣。」
江語冰吸了下鼻子:「懷哥兒,這裡是京城不是嶺南,往後你要叫爹爹為父親,喚娘親為母親。」
懷哥兒似懂非懂,小眉頭皺在一起:「可是父親...為何要叫爹爹為父親。」
這副苦惱又正經的模樣,同顧恆開蒙後,被外祖父留堂時的表情一般無二。
陳氏的心觸動了,這就是她盼了三年的孫兒啊!
從誰肚子裡出來的又如何呢,總歸是恆哥兒的血脈。
「叫什麼慢慢改,日後我帶他回陳家,讓舅公和表舅們給他開蒙。好好學規矩,日後也向父親一樣知書達理。」
血脈親情讓陳氏無法顧及旁人,陳氏想同恆哥兒親近親近。懷哥兒卻小屁股一撅,將自己埋進了母親懷中,口中還在低低輕喚著「父親。」
顧恆不為所動,看著他們母子問江語冰:「語冰,你說這孩子是我的血脈,是嗎?」
「恆哥哥我們自幼相識,我的身子也給了你……」江語冰抬起頭,餘光掃見沈知檸手裡東西時,面上的委屈悲傷變得目眥欲裂:
「我只是不甘心,我們的孩子沒有保住。」
她咬著後槽牙:」可是我是沒有法子,我只是想就在你身邊呀……」
江語冰親口承認懷哥兒不是顧恆的骨血。
程氏和陳氏聽聞同樣不能接受。
程氏走過來,狠狠扇了江語冰一巴掌:「賤人!不是你口口聲聲說這孩子是顧恆的種,是大房的長子,陳氏不可能不認下這個骨血!」
「他和顧恆長得那麼像,不是他的種,又是誰的?」程氏說完看向有些神志不清的永寧侯,口中發出刺耳嘲笑:
「哈哈哈!不會是大哥的種吧?不管是他們父子誰的種,你們大房今兒必須讓出爵位,不然咱們就魚死網破!」
「怎麼可能…」陳氏口中低喃,腦中不斷閃過江語冰和程氏的話。
——江語冰同恆哥兒確實有過一個孩子,只可惜沒有保住。
——不是恆哥兒的又是誰的孩子,分明和恆哥兒年幼時生的一般無二。
答案就在嘴邊,卻是讓陳氏最無法接受的那一個。
沈知檸看著手中的環形玉佩,沒有再理會永寧侯府的這些人,帶著丁香從榮合堂退了出來。
此時的語笑院同樣燈火通明。
在和顧恆去榮和堂之前,沈知檸安排人,將嫁妝送到她提前置辦的宅子中。
桂枝見主子回來,大步跑過來喜笑顏開:「夫人,您回來的正是時候,就只剩下這張拔步床了!」
拔步床是榫卯結構,匠人將之拆解,裝了整整三輛馬車。
沈知檸嫁入永寧侯府時,是紅床開路,又是它陪著自己一同離開。
她身披斗篷站在語笑院外,沒有再次邁進的打算,看著一旁的車媽媽笑問:「若是沒有問題,我便帶著丁香和桂枝離開了。」
車媽媽是陳氏安排在語笑院的管事,沈知檸身邊習慣雲媽媽帶著丁香桂枝伺候,車媽媽大多在顧恆的外書房,手中自有語笑院的一份帳冊。
拿走的是自己的東西,可也要有侯府的人在旁看管,沈知檸做事向來有分寸。
車媽媽紅了眼眶,「世子夫人在時不曾苛待過老奴,侯夫人問起,自然會如實回答。」
「世子夫人帶走嫁妝單子上的東西,還有世子爺給您的,以及往日裡長輩們的賞賜,帳冊就在老奴手中,除了這些,不曾帶走侯府的任何東西。」
沈知檸微微頷首:「勞煩車媽媽了。」
她只能保證不貪占顧家的東西,到自己手裡的自然沒有吐出來的道理,她得到,是因為她要付出更多。
車媽媽哽咽:「這些都是老奴應該做的。」看到遠處而來的身影,連忙又道:「夫人,世子爺過來了,想必是與您有話說。」
說話間,顧恆已經大步來到沈知檸身前。
廊下琉璃盞散發著暖黃色光暈,顧恆倉促而來,口鼻呼出一團團白霧。
沈知檸抬眸:「顧世子過來,倒是省得我過去和你告別。」
顧恆狠狠吐出一口氣:「知檸,你何必急於一時,明日天亮再離開也不遲。」
沈知檸朝著整裝待發的下人們點頭,轉而看向顧恆:「顧世子,我們邊走邊說。」
話是這樣,已經抬腿朝著不遠處馬車方向走去。
顧恆此時才發覺,沈知檸竟也有如此執拗的一面,他幾步跟上,語氣急促:「知檸,你既然早已知曉懷哥兒,為何不事先告知於我。」
沈知檸站在馬車前,將那枚環形玉佩遞給他:「這是顧世子的家事,若不是牽扯到我的利益,這件事大致會爛在肚子裡。」
不久前在去往同和堂的路上,沈知檸不僅告訴顧恆秦氏偷情一事,還說出她有辦法能測出江語冰話中真偽。
關於孩子的事情,她說得有些隱晦,畢竟那時的她還不知曉,懷哥兒已經來了侯府。
更加沒有想到,江語冰竟然和程氏狼狽為奸,設計顧恆的世子之位。
顧恆聽得出,沈知檸不想同侯府再有任何牽扯。
他沒有繼續歪纏惹人厭煩,將藏於內兜的東西雙手遞給沈知檸:「言語上的感謝不足以表達我的誠意,這裡面是我私產的兩成,給你。」
他以為,自己會費一番口舌,才會讓沈知檸接受,沒想到她只輕飄飄說了句:「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。」
同樣的,她也有東西交給了顧恆:「禮尚往來,顧世子看完之後,定會覺得物有所值。」
桂枝在旁笑嘻嘻接過顧恆手中盒子,攙扶著主子上馬車,還不忘讓顧恆別擋住:「顧世子,我們主子就離開了,後會無期哈!」
車簾落了下來,擋住車廂外的冷風,也讓顧恆那張臉消失在視線中。
沈知檸低聲問桂枝,「角門那裡可安排好了?」
桂枝點頭,拍著胸脯保證:「您放心,若是秦氏生的那孩子被趕出去,看門婆子就會將她送去清善堂。」
沈知檸微微頷首,讓丁香將顧恆給的東西收起來:「這裡面的換成現銀,同樣送去清善堂。」
「我明白,姑娘。」丁香換了稱呼,主僕三人相視一笑。
沈知檸手中捧著湯婆子,算起來,顧恆給了自己五成私產,她收起來毫無心理負擔。
方才給他的,是三夫人私放印子錢的證據,還有三老爺養外室的具體位置。她這人可以說是睚眥必報,從看出程氏打自己嫁妝主意那天,就一直在找三房的把柄在手中。
給顧恆算得上是一勞永逸,他們母子經此一事,是不會放過三房的,正愁沒有筏子可用呢。
至於秦氏的生的那個庶女,侯府不會再養著她,不管陳氏是不是有意利用,沈知檸都不想沾染上這個因果。
用顧恆給的銀錢,算得上物盡其用。
......
沈知檸落腳的是一處二進宅子,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地界,能讓她碰上並且買了下來,已經是實屬難得。
離開永寧侯府的第一日,她賴到了日曬三竿才起身。
第二日,卯時初,天光漸亮她便起了。
雲媽媽正在準備早膳,見主子從正堂走出來,放下手中東西迎了上去:「姑娘,可是吵醒你了?」
沈知檸抬起胳膊,大大地伸了個懶腰,下了一個台階,讓自己枕在雲媽媽的一側肩膀,低聲說:「睡得很好,偶爾偷了個懶就夠了。」
姑娘是自己奶大的,同自己的孩子沒有什麼分別,雲媽媽站在那裡,讓沈知檸靠著舒服些,柔聲問她意見:
「鍋里熬著米粥,姑娘醒了正好,想吃糖包還是肉餅?」
沈知檸摟著雲媽媽的腰,露出難得嬌憨:「小孩子才做選擇,自然是糖包和肉餅全部都要,還要雲媽媽親手做的清口脆瓜下飯。」
雲媽媽連聲應是,休養了差不多月余,她腳上的傷好得七七八八,早就已經摩拳擦掌,想將姑娘給養得圓潤些。
宅子裡人口不多,雲媽媽帶著兒子章安一家,也就是沈知檸的奶兄;
丁香和她男人白善,他們的長子小寶,自然少不了桂枝;
另外還有守門的啞叔,用了很多年的馬夫,灑掃的小丫頭春桃今年才十歲,是雲媽媽前幾日買回來的。
雲媽媽和桂枝陪著沈知檸用早膳,她也不用她們伺候,更加沒有那麼多的規矩。
桂枝把嘴裡東西咽下去,眉飛色舞又鬼鬼祟祟,嘴角壓不住,兩隻眼睛在放光:「姑娘,您猜奴婢一到早聽到什麼好消息?」
雲媽媽顧不上去糾正這丫頭規矩,連忙問道:「可是顧三那廢物點心,同程氏那老虔婆被抓起來,下了詔獄?」
桂枝擺手,「不是他們!是宋志平!」也不繞彎子,把聽到的東西添油加醋,一五一十都說出了出來:
「宋志平那狗東西去喝花酒,因為一個花魁同旁人爭風吃醋,不想遇到了硬茬子,讓人傷了孽根扔到宋家大門前。」
「這還不是最解氣的,宋志平在門外躺了一夜才被人發現,臉都丟到了祖宗家不說,那東西只能切了才能保住性命。」
「現在坊間都在傳,下次再見到宋家三少爺,該如何稱呼他。」桂枝說完捂著嘴樂:「還有人說他乾脆進宮算了,還能省下一道切膚碎骨之痛。」
雲媽媽聽完老臉一紅,抬手拍了下桂枝:「你這丫頭,還沒嫁人呢,可不興什麼話都說。」
桂枝歪著頭,嘻嘻哈哈:「雲媽媽,我的好媽媽,我可不嫁人,說好了,一輩子伺候咱們姑娘的。」
沈知檸覺得事情有些蹊蹺,宋志平雖打理著族中產業,總歸是出身名流世家。朝中不少官員出自文山書院,宋家二老爺更是官拜三品。
將宋志平傷成這樣,簡直就是在侮辱整個宋家,放眼整個京城,沈知檸想不出是哪位爺能幹出這種事情。
若是知曉是誰,沈知檸願為他在法華寺請一盞長明燈。
願他萬事順遂,長命百歲。
用過早膳,沈知檸讓雲媽媽她們接著在家準備。
她讓馬夫準備馬車,打算採買些東西直接去通州看外祖母。這次離開京城,下一次再見面,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。
不知道的是,自己帶著桂枝才出門,後腳梁承煜提著東西登門拜訪。
沈知檸剛從熏醬坊出來,就看到了站在馬車旁的顧恆。
她面帶驚訝,隨後說了句:「顧世子,這樣巧。」
顧恆真誠開口:「你這是打算回通州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沈知檸將手中東西遞給桂枝。
聽到她生疏又客套寒暄,顧恆眸光黯淡幾分:「你說過,外祖母最喜歡這家的熏醬,說是同她家鄉的味道最為相似。」
隨後,又露出往日裡溫和儒雅的微笑:「上一次還說有機會重遊通州,那我們擇日不如撞日吧。」
見沈知檸蹙眉,顧恆解釋道:「知檸,我在這裡等了你兩日。」
沈知檸拒絕:「顧世子大理寺不忙?還是家中瑣事都已解決。」
「知檸,你不必如此防備我。」顧恆不敢再提以前,表明態度:「我只騎馬一路護送,並不會擅自登門打擾羅老夫人。」
以沈知檸對顧恆的了解,他說等了兩日她能相信,也能想像得出,在聽聞自己拒絕之後,顧恆還會做出騎馬默默跟隨的自我感動舉動。
「隨你。」說完這兩個字,沈知檸掀開車簾上了馬車。
除非必要,顧恆出門很少騎馬,京城去往通州大致需要兩個時辰。
此時已入冬,前兩日還下了一場小雪,顧恆自討苦吃,沈知檸半點不會為之感動就是了。
梁承煜昨日知曉沈知檸已經離開顧家,今日才上門,已經是他的最大極限。
換做以往,他昨晚就應該連夜過來的。
只可惜,並未見到她本人。
經過他的觀察試探,她的確是有去漠北的打算。
從那套逼仄的二進宅子出來時,梁承煜胸口湧起了一股燥意。
他找不到她了。
自己難道就不配得到她的一句交代嗎?
故而被穀子瑜拉去飲酒時,梁承煜喝得有些猛。
穀子瑜全然沒有發覺他的不對勁,只當是今日菜品好,對了梁小公爺挑剔口味。
「現在,也就只有你能隨時出來陪我。」穀子瑜幹了杯中酒,不用人勸,又將他們二人杯盞蓄滿。
「表嫂又有了身孕,往後的幾個月,能讓表哥出來飲酒的藉口不多。」
梁承煜手中酒杯停在唇邊,想到什麼,隨即搖了搖頭。
穀子瑜又說到顧恆:「那人八成是後悔和離,這不,又叭叭地跟著人家去通州了。」
梁承煜放下杯盞,讓穀子瑜重複上一句說了什麼。
「我說,顧恆陪沈知檸回通州去看外祖母了!」穀子瑜說完,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送進口中。
吃完眼睛一亮,又給梁承煜布菜。
梁承煜看著盤中綠油油的青菜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