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小生意
「放心吧」陸懷安臉上透著一股篤定,「現在政策沒有前兩年那麼嚴了,鎮上到處都有擺攤的,而且肉夾饃這東西,本錢低,一個就能淨賺兩毛,一天賣五十個,就是十塊。一個月就是三百塊呢!」
三百塊?
沈玉琴的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她和陸懷安在地里刨食一年,也攢不下三百。
陸懷安知道該怎麼說服沈玉琴,果不其然畫了一個大餅,沈玉琴的重點立刻就被轉移了。
「那……你想好去哪兒賣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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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玉琴問這話的時候,語氣已經沒了剛才的急。
「鎮上有家農機廠,幾百號工人,晌午都在廠里對付一頓,工廠食堂你也知道,清湯寡水,好些人寧可出來買著吃。我打聽過了,廠門口那片地沒人管,支個攤子就成。」
「那你啥時候去?」
「明兒,今晚我把面發上,肉先鹵出來,明早起來現烙饃。」
陸懷安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。
當天黑透了,沈玉琴哄著倆孩子先睡下,陸懷安立刻就開始忙活起來。
他把五花肉改刀成大塊,下鍋焯水去腥,撈出來控干。
鍋里擱冰糖,小火熬出糖色,肉塊倒進去翻炒上色,再淋醬油、倒料酒,又扔進去一堆今天剛買回來的香料,最後添水沒過肉,蓋上鍋蓋小火慢燉。
農村土灶燒的火熱,鍋里咕嘟咕嘟冒泡,肉香一點點漫出來,鑽得滿屋子都是。
大女兒在炕上翻了個身,嘴裡嘟嘟囔囔的說著夢話:「咋這麼香……」
陸懷安笑了一下,把火壓小,蓋嚴鍋蓋,讓肉在裡頭慢慢燜著。
肉燜上了,他轉身去鼓搗面,做白吉饃的面不能軟,得揉得狠些,麵粉挖進瓦盆,摻上酵母,兌了溫水,反反覆覆地搓,等麵團揉得光溜、按下去能彈起來,才搭上塊濕籠布,擱灶台邊上醒著。
這些活全拾掇利索,已經過了半夜,陸懷安涮了把手,踱到炕跟前,瞅了瞅睡著的娘仨。
沈玉琴的眉心是展平的,早先那些總也擰著的褶子,這會兒一道都看不見。
陸清把被踹到了腳底下,半條腿晾在外頭,陸寧趴著睡,小屁股撅得跟小山包似的,嘴邊淌了一道口水印。
他把陸清的被子重新裹好,又輕輕把陸寧翻了個身,然後挨著炕沿躺下,兩隻眼盯著房頂出神。
房頂是新糊的報紙,上頭登著一篇講「改革開放」的稿子。
那行標題印得格外粗大【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。】
陸懷安盯著那幾個字,盯了許久,上輩子,他就是那撥「先富起來」後頭的墊腳石。
不是命里沒財運,是財運到了跟前他沒伸手。
他總惦記著先拉別人一把,等把人拉上岸,自己的船早開走了。
這回,他不可能這樣了!
隔天凌晨四點半,陸懷安就爬起來了,外頭天還是墨黑的,星星釘在天上,跟碎玻璃碴子似的。
村裡的雞一聲沒叫,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偶爾吠上兩嗓子。
他手腳放輕,穿好衣裳,摸到灶台跟前。
肉在鍋里泡了一宿,香氣早就滲到骨頭裡了。
掀開鍋蓋,那股子濃香直往鼻子裡撞,肉塊泡在暗紅的湯里,顫顫巍巍的,拿筷子一捅,肉皮就綻開了,爛得跟豆腐似的。
他把肉撈出來擱在案板上,抄起刀就剁,刀落下去又抬起來,「篤篤篤」,一聲接一聲,在清早的靜里傳得格外遠。
面也醒足了,滿滿當當一盆,手指頭戳進去,凹坑立馬就彈回來。
他把麵團掏出來,搓成一條,再掐成一個個小團,拿擀麵杖擀成圓片,貼到平底鍋上。
鍋里不刷油,干炕,炕到麵餅鼓起黃褐色的焦斑,香氣直往外冒。
一張、兩張、三張……他整整烙了五十個饃。
然後把剁碎的肉填進饃里,澆上一勺鹵湯,拿油紙裹好,一層一層碼進木箱。
那箱子是他拿修房剩下的邊角料釘的,刷了層清漆,瞧著倒像模像樣。
沈玉琴讓陸懷安剁肉的聲音給吵醒了,揉著眼坐起身,見陸懷安已經在歸攏東西。
「怎麼這麼早就走?」
「嗯,去早點,占個好地界。」
「怎麼樣也得吃個早飯吧?」
「沒事,做好了之後我自己啃了個饃,夠了。」
沈玉琴連忙下炕,給他沏了一碗白糖水:「快喝了,路上潤潤嗓子。」
陸懷安接過來抿了一口,仿佛是瓊漿玉液一般,直接甜到了心裡。
不管那糖水熱的燙嘴,還是一飲而盡,這才把碗擱下,抱起木箱,走到門口。
「玉琴,我今兒要是回得晚,你別等,帶孩子先吃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他邁出門,又回了一次頭,沈玉琴立在門口,身上披著件舊棉襖,頭髮也沒梳,懷裡抱著剛醒的陸寧,陸清揉著眼從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。
三個最親的人,在晨光里看著他。
陸懷安鼻子一酸,趕緊轉過頭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從村里到鎮上,腳程得走大半個鐘頭。
到鎮上的時候,天剛亮開。農機廠鐵門還關著,門口已經有人占著了。倆早點攤子,一個賣包子,一個賣油條豆漿。
賣包子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,姓孫,瞅著面善,眼裡卻透著一股精勁兒。見陸懷安扛著箱子過來,上上下下掃了好幾眼。
賣油條豆漿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,圓臉盤,胖墩墩的,看著熱絡,一張嘴更是能說會道,跟誰都能聊上幾句。
陸懷安找了個不擋道的地方,把箱子擱下,掀開蓋,熱氣裹著肉香躥出來,飄出老遠。
賣包子的孫老頭鼻頭動了動,臉色有點不好看。
賣油條的女人倒是先搭了腔:「喲,大兄弟,賣的啥?聞著可真香。」
「肉夾饃。」陸懷安笑了笑,從箱裡取出一個,拿油紙托著,「大姐,嘗嘗?」
「哎呀,這咋好意思……」
嘴上推著,手已經接過來了。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眼睛「唰」地亮了。
「哎喲喂!大兄弟,你這手藝真不賴!饃酥肉爛,味兒正!比鎮上國營飯店的還強!」